出事的时间是后半夜。
陆辞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在船舷旁边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河水拍打在船身上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轻柔的催眠曲一样，渐渐地把他给哄睡着了。
然而后来又被冷风吹醒。
除了夜晚的寒风吹来凉意之外，晚风虽然清爽，但是这次的感觉却大不一样。之前那种麻痒的感觉就像是试探一样一触即散，就像蚊子叮咬一样。而现在麻木的感觉连绵不绝地存在着，好像有一只手一直按在后颈上不肯松开。
麻意从后颈处开始向肩部扩散，并沿着脊柱一直向下蔓延。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船身一直在摇摆，水下有东西撞击着船底，船体左右来回倾斜，好像有很多人用手去推它一样。
“沈青棠！” 话音未落的时候，
河面突然炸开一道口子。
水底下好像有一只巨大的东西往上顶起，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半米高的水柱冲天而起，把水花打在了他的脸上。接着他就看到了 ——
手。
手指伸出来的时候是灰色的、肿胀的，手指关节很硬，紧紧抓住了船舷。
就是水鬼。
不止一个，很多个。
“哇哦 ——” 陆辞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了船篷立柱上，竹子做的篷架发出咔嚓的声音，快要断掉了。他手脚并用往船上爬去，但是因为船身摇摆不定，才走了两步就脚下一滑又跌了回去。
水鬼向上爬。手抓住了船边，指甲也深深的扎进了木头上，发出吱呀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有一张张脸从水里冒了出来，脸色很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睛也没有什么神采，嘴巴一张一合的嗅探着空气。
它们张开嘴巴并不是为了咬人，而是不断地嗅探着陆辞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这么多水鬼！” 船家老头突然从船尾跳了起来，旱烟杆掉在地上，在船上和水里的鬼怪一样脸色苍白。
沈青棠站在船尾处，并且发出警告说：“压低身体不要乱动，千万不要跳入水中。因为它们在水里很难接近你，一旦落入水中就没有生路了。”
“我不跳、我绝对不会跳 ——” 老头躲到了船尾的一个角落里，并且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
沈青棠手中的铜铃忽然发出声响。
叮叮叮叮叮 ——
急促的声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紧一些，声音划破了夜空，锋利如碎玻璃一般。每一次铃声都会落在水面上，水鬼受到铃声的影响发出类似烧红铁器放入冷水中的嘶叫，并且扣在船舷上的手也会稍微松动一下，但是很快又重新向上攀爬。
“数量太多。” 黑爷在船板上炸起一身毛，身形胀大了将近两倍，“至少有三十只左右吧，单凭你一个铜铃是压不住这么多的！”
“我知道。” 沈青棠摇铃的速度越来越快了，陆辞可以看到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密集的铃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铃声可以挡住前面的水鬼，但是后面的鬼怪仍然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一只水鬼爬到了船上。
把上身搭在船板边上，灰白色的双手紧紧抓住了木头。陆辞看到它之后，皮肉都挤在一起了，灰色的眼睛一直在寻找生气的原因。
目标确定之后，就看着陆辞。
陆辞回头望向沈青棠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它在看我。”
“不要动！” 沈青棠大声叫道。
水鬼已经出发了，一只手撑在船舷上，身体如同一条湿漉漉的长蛇一样往船上爬去。水鬼在陆地上行动缓慢，在水中却非常迅速，但是它的目标很明确 —— 那就是陆辞。
黑爷突然窜了出来，黑猫也一跃而起，用爪子狠狠地打了水鬼的脸，“啪” 的一声响过后，猫爪带着妖气把鬼怪的脸颊留下三道深深的痕迹。水鬼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就往后退下了河面。
“本爷打过的鬼比你见到的还要多，怎么会怕你呢？” 黑爷炸着毛站在船头上，四爪紧紧抓住木板，在水面上龇牙咧嘴地说，“来吧！”
单靠一只黑猫是拦不住三十个水鬼的。更多的手伸向了船舷，船头、左右两边以及四面八方都被鬼怪包围住了，小船被困在中间。
“不对劲啊！” 黑爷转过身去大叫道，“水鬼一般都独自行动，并不会结成一团。除了……”
“除了有其他的东西在驱赶它们之外。” 沈青棠手中的铜铃也没有停歇下来，语气突然之间就变了，已经想到了其中的道理，“就像山贼寨里的那些鬼一样，都是被赶出来的。”
“是什么东西在驱赶呢？”
“不清楚的话就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另外两只水鬼也爬到了船身上。黑爷扑上去打飞了一个，另外一个趁黑猫落地的时候钻进了船舱里去。在湿滑的船板上慢慢移动着，一直盯着陆辞的眼睛。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 陆辞往后一仰，脚下一滑，在草地上打了个趔趄。
“往后退！” 沈青棠的声音穿过铃声。
“我要走了……” 船身一直在摇摆，湿滑的木板使他的脚步不稳，向后退了两步之后脚底绊到了散落一地的草席上，整个人重重地摔了下来。
他并没有摔在船板上，而是直接滑向了船舷，并且腰部撞到了船边上，有一半的身体已经探出了船外。
一只手把他的脚踝给抓住了。
冰冷、浮肿，力量很大，比乱葬岗泥底伸出来的手还要厉害。水鬼在水中占尽上风。
“把他拉下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把陆辞往水里拽。他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船舷，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痕迹，但是鬼怪的力量太大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外滑动着，从腰部搭在船边上开始往下掉，最后整个人都快要掉到水面上去了。
“沈青棠 ——！”
已经没有力气再抓了。
河水一下子就把人给吞没了。
一进入水中之后，四周的一切都与外界隔离开来。铃声、水鬼的叫声以及黑爷的声音都被河水挡住，在耳边只剩下水流哗啦啦的声音和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夜晚中的河水漆黑一片，睁眼一看周围都是幽暗的地方，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灰白色的光芒，那是水鬼在水里游动留下的痕迹。
把它们包围起来。
水鬼在水中比陆地上快得多，像游鱼一样聚集在一起包围了陆辞。河水灌入鼻腔，他下意识地想要呼吸，但是进入肺部的只有冰冷的水，胸部很痛。
抓住他的手臂，缠上他的腿，还有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他的衣领一起往下拽。
陆辞拼命挣扎着要分开那些人，但是水中他的力量非常渺小。越挣扎就越容易散发出更多的生气，就像血腥味吸引来了猎食者一样，气息散开之后水鬼就会更加疯狂了。
后颈麻木的感觉没有了。
在冰冷的河水里浸泡着，寒气四溢全身，已经分不清这是麻木还是刺骨的寒冷了。意识越来越模糊，肺中的空气也在迅速减少中，头脑也开始发晕起来。
一个荒唐的想法冒了出来：我不擅长游泳。
大学体育课上选修了篮球而不是游泳。以前总认为人是不会无缘无故跳入水中去的，所以学习游泳也没有什么意义。
转眼之间就到了大衍朝，但是却被水鬼拉进了河里。
不再挣扎了，河水不断地灌入肺中，意识也迅速消逝。看到上面有光亮的时候，在水面上方的地方，星光穿过河水之后变成了一颗颗的小星星一样的东西。
这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不是水鬼那样的冰冷、浮肿的手掌。手掌很温暖有力气，并且手指上有薄茧。
抓住他的衣领，捏住他的手腕。
一股力量把他向上拉扯，被拽出水面的时候，河水就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面流出来，陆辞剧烈地咳嗽起来，空气进入他的肺部之后又产生了一种灼烧的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的上半身拉回到船上。
翻过船舷之后，他就重重地摔在了船板上，并且仰面躺着。
漆黑的天空中星星闪亮，北斗七星仍然是一把勺子，勺柄朝向北方。
把脸凑近了。
就是沈青棠。
低头看着他，束发的带子在打斗的时候掉了下来，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头发上沾满了水珠，不知道是溅到河里的水还是刚才下水救人时留下的痕迹。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但是神情依然很淡然，只是呼吸有些急促，胸口不停起伏。抓住他的衣领的手还没有放下来。
“撑住。” 她说。
陆辞躺在船板上，浑身湿透还在发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也吸饱了水变得很重。他微微张开嘴巴，清水不断地从嘴边流下来。
“可以换一句话吗？” 他的声音很沙哑，就像粗砂纸一样粗糙。
沈青棠静静地看着他两秒钟之后才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
铜铃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急促的连续铃声，而是一声厚重沉闷的声音，“叮 ——” 就像古老的钟一样，在河面上引起震动。水面好像被无形的大手按压下来了，所有的水鬼都发出痛苦的叫声，在哗啦啦的声音中，鬼怪们纷纷向深水中沉下去。扣在船舷上的手掌全部放开来之后，灰白色的影子就如退潮一般消失在漆黑的河水之中。
河水恢复了平静。
小船在水中轻轻摇摆着，水珠不断地滴到船身上。
陆辞躺在船上，不想动弹一下，浑身都在发抖。濒死溺水所引起的恐惧渐渐消退了，但是牙齿却一直碰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音。
黑爷走到他的面前，并且蹲下身来对着他说话。毛发也因为沾湿而变得很重，之前炸开的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它伸出爪子去轻拍了一下陆辞的脸颊。
“还活着吗？”
“活…… 活下来了。” 陆辞牙齿发抖。
“这样就好了。” 黑爷抖落身上所有的水珠之后说道，“刚才我把两只水鬼赶走了。说起它们的身体，就像是果冻一样软绵绵的。”
“你能…… 在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时候不要对鬼怪的感觉进行评价 ——”
“帮助你舒缓一下心情吧，多说些无足轻重的话可以减轻压力，我特意和你聊聊天。”
“这哪里是减压啊。” 陆辞又咳嗽了两声，清水从嘴里流出来。
沈青棠在一旁看着躺在船板上浑身湿透的陆辞。把铜铃挂到腰带上之后，垂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是长时间摇动铜铃的结果，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解开外面的衣服之后，里面穿的是白色的内衣。
把外衫扔到陆辞脸上挡住他的视线。一股干燥清新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带着一点铜铃淡淡的金属冷香，并不是熏香的味道。
“穿好衣服。”
陆辞把外衫从脸上拿下来之后就静静地看着它。青灰色的布料洗得非常干净，袖口磨出了毛边，比他湿透的衣服要薄一些，但是仍然很干燥。
“冷。” 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意思很明显。
之后她转过身去坐在船尾的位置上，并且背对着他。夜晚的风吹拂着她的白色内衣，也给陆辞带来了寒意，但是这件外套却留给了陆辞。
陆辞坐起来把这件外衫披在身上。
干燥、有淡淡的温暖感，并且还有一股铜铃特有的清凉味道。
他没有说话，并不是因为没话可说，而是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里。谢谢、你会不会冷、你刚才怎么…… 没有一句话觉得合适。
把衣服裹紧之后，牙齿还在发抖，但是已经好多了。
“船家。” 沈青棠在船尾说道，“天一亮就出发，不能耽搁。”
“好的。” 老头缩在角落里，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
黑爷一跃而起，跳到了陆辞的身边，并且蜷缩在了他的膝盖上。猫的体温本来就比人高很多，小小的一个热源贴在腿上。黑爷安静地趴着，尾巴轻轻地缠绕在了陆辞的手腕之上，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陆辞把沈青棠的外衫披在身上，在船上坐着。河水从下面流过，夜晚的风吹向四面八方。他的衣服全部都湿透了，但是这件外套还是很干燥的。
抬起手来一看，袖口的地方已经磨破了一些地方。这件衣服穿了很多年份了，袖口处的磨损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造成的。
把穿了很多年的外衣给了自己。
只剩下一件内衣，也受到夜晚冷风的影响。
但是陆辞并没有把衣服拿回来。
并不是不愿意，他知道沈青棠的性格，送出的东西是绝对不会要回来的。就像她说 “闭嘴”，不会改口；叮嘱 “跟紧点”，也不会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跟着一起走。
把外套裹得紧紧的，清冷的气息在鼻子周围盘旋。
黑爷抬起了眼睛看着他，绿色的眼睛中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并不是普通的猫咪。
“大爷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黑爷说话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刚才你接衣服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黑爷把脑袋藏到前面去，尾巴仍然缠着陆辞的手腕，“劝你是没有用的。有些想法不用说出来。”
陆辞看到蜷缩在自己腿上的黑猫。平时毒舌的它今天居然说出了这么温柔的话。
他心中还有无数想问的话，谢谢、冷不冷、为什么出手救他，最后全都压回心底。
把外衣裹紧一些，在船篷立柱上靠着慢慢合上了眼睛。水鬼走了之后，后颈处的麻痒的感觉也消失了。小船轻轻摇摆着，就像是一个摇篮一样。
黑爷蜷缩在它的膝盖上，慢慢地打起了呼噜。
远处河面上，东方天空出现了淡淡的白色光芒。
快到天亮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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