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黑之前,他们还是没能赶到镇上。
虽然他们已经尽力赶了,但半路还是出了意外。这个 “意外” 的具体表现就是,路边开始闹鬼了。
第一只鬼出现在走了大约两炷香之后。陆辞是后颈发出第一波警报才察觉到的,那种熟悉又讨人厌的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窜上头皮。他发现他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感受了,虽然这感觉才不到一个时辰,但是他感觉自己跟后颈发麻这件事已经结下了不解之源。
“又来了。”
沈青棠脚步顿了顿,并没有问 ,显然她也看见了。
在土路边,草丛的里面。有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从荒草丛的深处慢慢飘了出来。双脚不沾地,身体在空中微微晃悠晃悠。轮廓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和长相,但是能分辨出来,生前是个女人。
沈青棠腰间铜铃 “叮铃” 地响了一声。
鬼影当场停了下来,原地晃悠了两下,又慢慢地退回到草丛之中。
“是低级游魂。” 沈青棠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路边的野猫,“不用管。”
“不用管?它刚刚明明就是冲着我来的啊。”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路边的游魂野鬼看见我,就好像看见外卖小哥一样,直接往这边凑?”
“不奇怪。” 沈青棠继续推着板车往前走,步伐比之前还要加快,“你身上的生气,对鬼来说,就像灯火对飞蛾。”
“那我是飞蛾灯?”
“你是灯。飞蛾是鬼。”
“那我能不能。。。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能把这盏灯关掉吗?”
“不能。”
“为什么?”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陆辞追上她,走路的时候不停扫描道路两边。暮色下的荒草化作黑压压一片,风吹过草浪起伏,看着就像有很多东西在草里游动。
搞不好真的有东西在里面游。
“等一下。” 陆辞开口,“你说我是灯。灯就会发光。你说的那个‘生气’,是一直在往外散发吗?”
“嗯。”
“一直散?不停?”
“不停。”
“走到哪,散到哪?”
“走到哪,散到哪。”
”那么我就成了一个。。。鬼磁铁?“陆辞终于想出了一个词。
沈青棠并没有回答。
但是腰间的铜铃响了一声。
陆辞终于弄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只要她的手一碰到铜铃,那就是在想着什么事情。
“大概是这样。”
“就是呗。”
“就是了。”
“好吧。”
现在的我是刚刚穿越过来的,并且还是个行走的鬼磁铁。
走到哪里都有鬼跟着你,“生气”也关不了,方圆……
“刚才你说的是多远?”
“十里,天黑之后就是十里的范围了。”
十里就是五公里左右。
方圆五公里内的鬼都可以闻到我的味道
“现在还没有到十里远的地方,白天的时候会稍微弱一点,但是我们现在处于荒野之中,而荒野本身就有很强的阴气,而且鬼很多”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不是,我是陈述事实。”
陆辞认为跟这个人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冷暴力。
她不会说脏话,也不会大吼大叫或者威胁别人,只会把事情的事实告诉你。
尤其是那些最扎人的事实。
“你在荒野上,荒野里的鬼很多”比“你会死的”更让人绝望。
“你死定了”虽然带有个人情绪,但是还可以进行反驳,而“荒野鬼多”则是事实本身,并且无法进行反驳。
“我们能在天黑之前到达镇上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多,减慢了速度。”
“我话多所以走得慢?,那么你之前停下来去对付鬼所浪费的时间就不算了?”
“那是在救你。”
“在救我的时候还嫌弃我。”
“没有嫌弃,只是陈述事实。”
陆辞不想和她争吵了,因为吵不起来,就像你不能跟天气预报争辩一样。
天色慢慢变暗。
荒野最后一点光芒也消失在灰蓝色的黄昏里。
远处的山已经完全融入到黑暗之中,草丛变成了连片的黑色阴影。
土路越来越模糊了,陆辞好几次都踩到了泥土里去,差点扭伤了脚踝。
这时候后颈又开始发麻了。
此次不是一只。
四面八方都有过来。
好像后颈成了接收器一样,三百六十度都是信号源。
“沈青棠!”陆辞的声音也变了。
“知道了。”沈青棠的声音很低沉。
陆辞终于弄明白了她的习惯:越危险的时候声音就越低、越慢。
铜铃已经被握在手里。
道路两侧草丛沙沙作响,有东西在草堆里穿行。
草浪此起彼伏,像人在游泳搅动出来的波纹。
紧接着陆辞就看见了。
左边草丛冒出个半透明的脑袋,右边也钻出来一个,前面的路面飘上来一只,这只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就好像从土里长出来一样。
三只。
不对,是四只。
左边又冒出来一只。
全是鬼影一样的东西。半透明状,轮廓模糊,并且没有双脚。
从草丛、地下、黑暗的地方冒出来,全部朝着陆辞飘去,全冲着他来了。
“什么情况?” 陆辞压低声音,“为什么会越来越多?”
“你的生气一直在外泄。” 沈青棠高高举起铜铃,“天黑了,阴气加重,方圆百米的鬼全都闻到了。”
“方圆百米?不是说十里吗?”
“十里是完全天黑之后。现在” 她环顾四周,“大概是百米。”
“那等天彻底黑,范围还会继续扩大?”
“嗯。”
“那还不跑,在等什么?”
“跑不掉。” 沈青棠手腕急速抖动,铜铃疯狂摇动,铃声密如雨点。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化作一道无形的墙壁,把扑过来的鬼影挡在五步之外。
可是鬼实在太多了,陆辞粗略一数至少有七八个,全部挤在屏障外面,就像是超市开门抢打折商品的大妈一样推搡着全都想冲进来。
“你能不能再摇快一点?” 陆辞往后退两步,才发现已经没地方可以退了,身后也有鬼。
“已经是最快。” 沈青棠语气没变,陆辞却看见她握铃的指节已经发白。
摇铃快到铜铃摇出模糊的圆影。
鬼影被铃声困住进不来,但也不愿肯退去。就在原地打转,有的发出呜咽声。
“它们好像是饿了。” 陆辞说了句没用的废话。
“这不是饿。”
沈青棠改变换握铃角度,把保护范围从半圆扩成一整圈,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它们是失控。你的生气对它们不是食物,是毒药。它们控制不住自己,就是想要靠近你。”
“毒药?”
“知道什么是猫薄荷吗?”
“猫薄荷?原来我身上的生气对鬼来说等于猫薄荷?闻多了还会亢奋上头?”
“差不多。”
“那我既不是灯也不是飞蛾灯,我是行走的猫薄荷吗?”
“闭嘴,站到我身后。”
陆辞赶紧躲到沈青棠身后拉着她的道袍。
她摇铃的速度再度飙升,铃声已经不是是一声一声响,而是连成一片嗡鸣,就连空气都在发抖。
鬼影终于开始往后窜。退得很慢,如同跟铃声拔河一样。但铜铃还是占据上风,终于一只只缩回草丛,沉入地下。
大部分鬼影退走,但是还有一只赖着不走。龟缩在草丛边上,半透明的身体不停打转,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就像被关在门外的猫,爪子扒拉着门缝,死活都不肯离开。
“那只还不肯走。” 陆辞指过去。
沈青棠看过去,铜铃重重摇响一下。这一声力道很重,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下。
铃响过后,那只鬼影突然一颤,像被弹飞一样,整个身体缩进草丛深处。
随着最后一只鬼影的消失,陆辞双腿终于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路边。
他这辈子最大运动量就是篮球场打半场,从来没有被七八个鬼同时包围过。
这种压力和打球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打球不会让你后颈发麻,不会让你灵魂发怵,更不会肾上腺素褪去之后,整个人像拧干的抹布一样虚脱。
沈青棠收起了铜铃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确认周围阴气散去以后,才把铜铃挂回腰带。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辞看见了。本想开口,但是又咽了回去。
沈青棠的手在发抖,察觉到陆辞在看自己,于是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她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力竭的样子。
“你还好吗?” 陆辞问。
“没事。”
“你手在抖。”
“没有。”
“我看见了。”
“是你看错了。”
这人怎么这样啊。陆辞心里吐槽,行行行是我看错,你手稳得一批,摇铃跟电风扇一样的人怎么可能抖呢。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
沈青棠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累的,跟她说话不能戳破她,得迂回。
“刚才所说的都是方圆百米以内的鬼吗?”他还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嗯。”
“那要是我要是在鬼更多的地方待着,比如乱葬岗之类,会怎么样?”
“你去乱葬岗干嘛?”
“我不是真的要去,就是举例一下,刚才你摇铃都摇到手抖。如果有更多的鬼,你一个人还镇得住吗?”
沈青棠看着他。这次的眼神不同了,陆辞正好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
“你想回家吗?”
“废话”陆辞几乎脱口而出。
穿越到现在为止,这句话就是他最坚定的心声。
很想回去,在宿舍里,在论文上,在老周的呼噜声和陈飞的英语梦话中。
不久前还觉得烦的事,现在想起来就是天堂了。
“你帮我引鬼,我找路送你回去”
陆辞看她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是已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帮她引鬼,也就是用自己来做……
“我当诱饵?”
“你是灯。”她说。
“灯的本质也是诱饵。”
“不一样。诱饵会被吃掉,但是灯不会。因为有我在旁边保护你。”
“我刚才在你身边的时候看到你在发抖。”
“那是认为鬼太多。”沈青棠打断道,“一两只怎么会这样?我的控制范围之内一次只能吸引一两个,并不用使出全部力量。“
陆辞想了一下。
他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错误决定,他会权衡利弊,在平时这项技能多用来点外卖:这家便宜但是路程远,那家近但是价格高,权衡之后选择便宜的当作散步来消食。
现在也是一样。
引鬼给她做活靶子。
但是如果不合作的话,就会一个人在荒野上,方圆十里的鬼都会被吸引过来,并且没有人来保护自己。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就是沈青棠并不是一个坏人。不是因为好看才这样认为的,而是实实在在地看出:七八只鬼围上来的时候,她摇铃都快要发抖了,但是也没有逃跑的意思。
实际上她可以自己一个人跑掉,丢下板车和陆辞不管的话会轻松很多。
两个人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没有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而拼命。
但是她并没有逃跑。而是站在最前面用铃声把所有的鬼都镇在了五步之外。
对于一群鬼不跑的人来说,不是傻子,就是有责任心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恶人。
“成交。”
沈青棠扫了他一眼,转身推动板车。
“跟紧点,前面就是镇子。”
陆辞赶紧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土。后颈安安静静,暂时没有发麻。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如同两波攻势中间的休息时间,鬼只是在轮班。
跟着沈青棠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
“你说的送我回去,是回去哪里?就是我当初穿越过来的时空隧道吗?”
“嗯。”
“你确定能找到?”
“可以找到。”
“距离有多远?”
“不太近。”
“可不可以说得具体一点?走路要多久?骑马要多久?有没有高铁?”
“什么是高铁?”
“我就知道,那么走路需要多长时间?”
“走路的话……”沈青棠歪着头想了一会,“半年。”
陆辞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跟着板车走,不再问关于路程的事情了。
半年的时间。
在一个没有手机、没有外卖、物资匮乏的地方做半年的鬼磁铁。
“好吧。”陆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问了?”
“不问了,问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半年就是半年,反正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嗯”
“但是我要提一些条件”陆辞快步走到沈青棠身旁。
沈青棠没有说话。
按照她的习惯,就是“你说”就是这样的意思。
“第一,你摇铃不许偷懒。遇到刚才那种情况,必须要全力出手,不能因为手发抖就减弱力度。”
“我没有减弱。”
“我看出来了。你最后那一下力道特别大,前面还是连续叮叮叮,最后一声是‘当’,力度明显不一样,你绝对留力了。”
沈青棠并不否认。
“第二,你说的时空隧道,必须真的是能送我回家,不能把我扔去别的莫名其妙的地方。”
“可以送你回去。”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我就是确定。”
“那告诉我凭什么。”
“不告诉你。”
“行,算你厉害。” 陆辞深呼吸,“第三 ——”
“还有第三?”
“就当我讨价还价。第三,我帮你引鬼的时候,你必须待在我旁边。不能把我丢在那当靶子,你跑远。”
“我会在你旁边的。”
“你得保证。”
“我保证。” 沈青棠说完这三个字,腰间铜铃就叮铃地响了一声。不知道真是磕碰,还是她故意摇的。
陆辞宁愿相信,她是故意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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