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的名字叫陆辞没有听清楚。沈青棠告诉他时他没有记在心上。
大概是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某种药材的名字,“青什么”或者“什么溪”。
到达镇子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走不动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要摔倒在路上”这件事情上。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到达镇子。这时天色已晚,沈青棠从板车上取下了一盏纸做的灯笼。不知道燃料是什么,反正会发出绿色光。陆辞开始时还以为是鬼火,差点又是一阵哆嗦之后沈青棠才说的这是磷石粉,用来驱鬼的。
灯笼照着路,铜铃偶尔叮一声,板车吱嘎吱嘎地响。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就这么走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有一条主街,两边都是些低矮的铺面,大部分已经关门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
更夫见到沈青棠穿着道袍、推着板车时都会主动避让到一旁去。显然认识她,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这里是镇子吗?”陆辞看着两边都是漆黑一片的店铺,“我以为会更加热闹一些。”
“天黑了。关门了。”
“没有夜市吗?瓦舍勾栏在哪里呢?宋朝不应该有很多瓦舍勾栏才对吧?”
“这就是大衍。不是宋朝。”
“不是宋朝吗?我觉得应该是——”
“像并不代表就是。”沈青棠把板车拐进一条小巷子里,“不要在大街上议论这些事情。”
陆辞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这样说。但是沈青棠又恢复到了“这是事实,你不可以反驳”的态度上,于是他就不再说话了。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土墙,墙根长满了青苔。走了大约五十米左右之后,在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
沈青棠推开房门。里面有一个院子。院子有一棵歪脖子树,在树下面有一个水缸。正房有三间,偏房有两间。布局看起来像是客栈,但是非常简陋。
一个老头从正房探出头。看到沈青棠,点了下头:"来了?"
“两个房间。”沈青棠说道。
老人看了看沈青棠又看了陆辞一眼。目光停留在陆辞身上——准确地说是在卫衣上。
“这位是什么人啊?”老头斟酌着形容词,“戏班子的人吗?”
“不是。:陆辞回答道。
"那这身行头是——"
”不是戏班子。“陆辞又说了一遍。
老头又看了沈青棠一眼。
“外乡人来的。”沈青棠说道,“借宿,银子还是原来的数目。”
老头“哦”了一声,并没有再问下去。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两把木钥匙给沈青棠,另外一把迟疑了一下之后才给了陆辞。老头应该是在考虑是否要让一个穿得这么奇怪的人住进来。
陆辞接过钥匙并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兜里的几十块人民币在这里应该是废纸。正想问沈青棠银子的事,沈青棠就替他付了。
"这年头,唱戏的也越来越不像话了。衣服都穿不利索。"老头临走时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陆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领口歪了,拉链没拉好,牛仔裤膝盖上全是泥,运动鞋沾着草。好吧,确实有点不像话。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只有一个窗户,而且是用纸糊住了,透不进任何光来。
陆辞把油灯点着后坐在床边看这个房间。
这里没有手机充电器,没有WiFi,没有空调,没有厕所——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好像有个旱厕。没有牙膏和牙刷。没有拖鞋。
把薄被拉到下巴的位置上,望着上面的房梁。房梁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色了,估计已经有好多年了。
把薄被子拉到下巴下面,看着上面的房梁。
"陆辞,"他跟自己说,"你现在在一间没有WiFi的古代客栈里,睡硬木板床,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明,后颈时不时会麻因为你是行走的鬼磁铁,室友是个会摇铃铛的女道士,而你要在这个世界待半年。"
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的,我没事,我很好。"
后颈安安静静的,没麻。
也许是因为沈青棠就在隔壁。她的铜铃声好像有某种覆盖范围。在覆盖范围之内,低级鬼不敢靠近。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开始想家了。
想到他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想到桌上的论文还没有写完,想到老周打呼噜的声音,想到学校北门那边的麻辣烫店老板娘总是少给花生碎,每次都要多说一句“多加点花生碎”,但是老板娘每次都忘记。
这些事二十分钟前他还觉得烦。现在开始想念了。
想到麻辣烫的时候后颈就会发麻。
很轻,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一样。但是陆辞对于这样的麻感已经有了条件反射,一麻就紧张,一紧张就摸后颈,一摸发现没有东西就更加紧张。
他坐了起来。
房间很暗,油灯的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门是关着的。窗户纸在夜风里微微鼓动。
后颈处的麻痒还没有消退。很轻、很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探查一样。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缝里面有一缕光进来。不是油灯发出的光。门缝里透出的是冷白色的微光,并且非常微弱几乎看不见,但是它在那里。
接着就是门的声音了。
门板没人推自己响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靠在门上,轻轻地、慢慢地蹭。嘎吱。嘎吱。嘎吱声。
后颈上起了很多鸡皮疙瘩。
“不是吧?”声音压得很低,“客栈里也有吗?”
门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较重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顶着门一样。
陆辞做了一件他这一辈子最勇敢的事情——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没有东西。
巷子里面很黑暗。灯笼上的绿色光芒已经熄灭了,沈青棠应该收起来了。
没有东西。
陆辞松了一口气。应该是风吧。或者说是老鼠。古代客栈嘛,有老鼠很正常——
后颈处突然一阵麻痒的感觉。
这次并不是被蚊子叮咬所造成的。冰冷而尖锐地沿着后颈部一直向上蔓延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他猛地回头——
后面就是了。
眼眶都是空的,里面好像有东西在转来转去,但是没有眼球。
“嘎吱”一声又响起来了。陆辞这时才明白过来,这不是门的声音,而是小孩子磨牙的声音。这样的声音就是它用牙齿磨出来的。
"嘎吱"声又响了。陆辞这才反应过来——不是门在响。是小鬼在磨牙。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是它牙齿在磨。
"你——"
还没说完,小鬼动了。速度快得离谱地飘过来。一眨眼就从两步变成了半步。脸几乎贴到了陆辞的肚子上——它矮,陆辞高——仰着头,空的眼睛对着陆辞的脸。
然后张嘴了。
从那张小嘴里发出一种声音,尖细的、像金属刮玻璃的声音。陆辞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
“沈青棠——!”他大叫了一声。
隔壁没有人回应。
小鬼的嘴巴张得很大。嘴可以张到不正常的程度,几乎可以把整个脸劈成两半。从嘴里伸出的东西并不是舌头,而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和前面板车尸体嘴里冒出来的样子一样。
“沈青棠!”又叫了一声之后下意识地往后躲。后退了两步之后就到了院子里。
小鬼追出来的时候。飘在他前面半米左右的地方,嘴里喷出黑烟来。空的眼眶里的两个光点转动得越来越快了。
退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偏房的门打开了。
沈青棠走出来,穿着道袍——她睡觉都不脱吗?铜铃已经握在手里。头发散了一半,但眼神清醒得像根本没睡过。
看见了小鬼之后。
铜铃摇起来了。
叮铃。
一声就足够了。这声铃声要比荒野上那种急促的连摇清亮得多,就像往杯子里倒水一样,叮铃的一声就满了。小鬼被定住了。黑雾缩回去之后,空洞的眼眶里面就没有光了。整个身体都被冻住了。
接着就开始发抖了。和板车上的尸体一样,是从骨头里面震出来的。
叮铃的一声。再摇一下。
小鬼缩起来了。变小、变淡,由半透明到几乎透明。发出最后的一声呜咽之后就被风吹散了。
院子里面很安静。
沈青棠把铜铃挂到腰上。陆辞站在院子中间,穿的是卫衣,头发很乱,两只手仍然保持着后退时的防御状态。
“把院子里的鬼叫来了。”她说。
“我开了门!”
“不应该开门。”
“门外有什么东西?我以为是老鼠。古代客栈怎么会没有老鼠呢?”
“有只老鼠,也有鬼。你的生气把鬼引来。”
陆辞靠着歪脖子树坐下。“那么——我的身体状况就是连睡觉都危险吗?睡着的时候也会散发出香气吗?”
"嗯。"
那么我就住在客栈里了——方圆多少米的鬼会来呢?
客栈有墙。挡住一部分阴气。方圆两百米左右。
“二百米左右?”
“大概吧。”
“方圆两百米的鬼都会来找我吗?”
“小鬼。大的进不来。会被墙挡住。”
“小的可以进来骚扰我吗?”
"嗯。"
陆辞靠在树上,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中有一个缺了一角的月亮。月光照耀着院子里歪脖子树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了一个倾斜的影子。
“所以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秒都在招鬼。”
"嗯。"
“包括现在。”
“包括现在。但是我在旁边。铜铃可以压制住。”
陆辞看了沈青棠一眼。她站在月光里,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贴身。手垂在身侧,离铜铃很近。
“今天晚上你能不睡觉吗?”陆辞说道。
“为什么?”
“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好睡觉,没有你在的话我就睡不着了”
沈青棠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表情没变。陆辞觉得她在权衡什么。然后她做了一个他没想到的动作,走到歪脖子树旁边,在陆辞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一个时辰。"她说,"一个时辰后你睡着我走。"
“一个时辰够我用了?”
“你刚才快要睡着了,在被鬼吵醒之前。”
“快睡着,并不是已经睡着了——算了。”
陆辞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后颈还有点麻的感觉,但是很轻,应该是因为有沈青棠的原因吧,铜铃的作用范围之内。
“沈青棠”。
“嗯。”
"谢谢。"
没有回答。铜铃在腰间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天早上陆辞被太阳光给叫醒了。阳光从窗户纸上的裂缝中透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沈青棠搬到房间里去了。人弄回来的了,身上盖了一条薄毯子,枕头旁边有一块叠好的粗布。
粗布旁边就是沈青棠的铜铃。
是沈青棠把铜铃解下来放在他枕头旁边了,不知道故意的还是随手放的。
陆辞坐起来。后颈不麻了。把铜铃拿起来看了一眼,巴掌大小,系着红绳。摇了一下。叮。的声音很清澈。
放好之后穿上鞋子出门。
沈青棠在院子里。蹲在水缸旁边洗脸。头发梳好了,道袍也整理好了,好像从来都没有睡觉过一样。铜铃又挂在腰上了。
陆辞走了过去。脸上的黑眼圈可以和熊猫相比——因为被鬼吵醒了一次、做了三个噩梦、还没有天亮就被阳光晃醒了。
沈青棠抬起头看了看他。水滴下来了。
“昨晚睡得怎么样?”她问道。
语气正常。表情也正常。就是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陆辞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深吸一口气。
“什么叫睡得怎样啊?”
沈青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舀了一碗水给他说:“洗脸。早餐已经放在桌子上。”
早饭是怎样的呢?古代人早上吃什么呢?
“先去洗把脸。”
陆辞把水瓢接了过去。凉的,就是普通井水。往脸上泼了两下,冷得龇牙咧嘴。没有洗面奶也没有毛巾,只有枕头旁边有一块粗布。
那块布是用来擦拭脸部的吗?
或许是可以擦任何东西。
回屋拿出来。粗布就是粗布,灰白色的,手感像砂纸。擦完脸整个脸颊都红了。
走到正房。桌上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粥很稀,能看到碗底。咸菜颜色发暗,不知道腌了多久。馒头硬得像石头。
坐下来之后把馒头拿起来称一称。
“这是馒头吗?”
“馒头。”沈青棠已经在对面吃起来了。吃东西和说话一样要快、少、不带多余的动作。一口粥、一口咸菜,嚼三下就咽下去了。
“你们这里的馒头都是这样的吗?”
“不想吃的话也可以不吃。”
“我并没有说不吃。”陆辞咬了一口。硬的,但是打开之后还可以,有面粉的味道。嚼了几下,感觉像是在锻炼咬肌。
吃了一个半馒头,喝了一碗粥。咸菜太咸了,只夹了一筷子。沈青棠把她的那份咸菜推到他的面前。
“不吃了?”陆辞问。
“不饿。”
“你一晚上都没有睡觉——不对,你是睡着了吗?”
沈青棠没有回答。
陆辞看着她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昨晚她应该并没有怎么睡觉。
一个时辰之后走了,但是走又是走到哪里去呢?回自己的房间吗?还是在外面守着?
"你昨晚走了之后去睡觉了还是——"
吃饭沈青棠放下筷子之后就说,“把板车还了。”义庄位于镇子的东边。
“几点钟开始睡的?”
“没有睡觉。”
“什么意思?”
“没有睡觉。”沈青棠站起身来对他说,“把东西收拾好,我们要走了。”
陆辞看着她的背影。没睡。一晚上没睡。给他守了一个时辰,然后去还了板车,然后回来准备早饭。脸上还一丝倦意都看不出来。
不对,仔细看是有的。眼角有一点暗沉,嘴唇比昨晚更白了。
但是步伐还是那么稳。
陆辞站起来,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口袋,然后跟了上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