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活的速度要比陆辞想象得要快一些。
离开客栈之后没有走多远,沿着主街走到镇子的另一边,沈青棠就停下了脚步,然后把手伸向铜铃。
但是这一次并不是鬼。
有人在等她。
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仆人走在前面。脸上挂着笑容,看到沈青棠快步走来,带着急切的样子。
“沈道长!总算等到你了。昨天派人到你经常停留的地方送了一封信,没想到今天就收到了。”
沈青棠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情吗?”
“寒舍闹鬼半个月多了,小妾吓出了病来,下人也走了三个。请了两个道士,但是都不好使。”
“不行为什么来找我?”
“沈道长在这一带是最厉害的。”
沈青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陆辞站在一旁可以看出来,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手从铜铃上拿下来,
“多少银子?”
"五两。"
“十两,先付一半的钱。”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的。”
沈青棠接过仆从递来的五两银子,灰白色的,拇指大小。陆辞凑过去看了一眼,电视剧里见过,实物比想象中小得多。
"走。"
"等等。"陆辞追上去,压低声音,"这就是你说的,引鬼?"
"嗯,富户家闹鬼,你站过去引,我封。"
"现在?"
“到了就知道。”
周姓人家主子叫周德。刚进院子,就看到门口挂有辟邪铜镜和桃木剑。这是前两个道士留下的“成果”。陆辞一看就知道没有用了,因为那把桃木剑上的朱砂都已经褪色了。
后面有一个小花园,在里面有一口鱼塘。池水看起来发黑,因为在池底铺了一层黑色的石头,看起来很脏。
"鬼在哪?"沈青棠问。
"后院。每夜子时出来。先是花自己动,然后池水响,像有人在搅。最后——"周德咽了口唾沫,"有人影挂在东边那棵歪脖子树上。"
"歪脖子树。"陆辞接了一句。
周德看他。这眼神陆辞熟了:穿成这样的人谁看都得多瞅两眼。
“他是我的助手。”沈青棠说道。
“助理。”陆辞这辈子第一次做古代的事情。
“好了。”沈青棠指着陆辞说,“站在那棵树底下。”
“那棵歪脖子树就是鬼挂在上面的那棵吗?”
"嗯。"
“好吧,站就站把。”陆辞深吸一口气,走到树下。
站定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你有没有什么防护措施?画个符贴我身上之类的?"
"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干站着?"
"你的生气会把它引出来。我封。"
"你说封就一定能封?"
"百分之百。"
她说百分之百的时候跟说"今天阴天"一样随意。
“行。相信你。不然我还可以相信谁呢?”
沈青棠走到月型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铜铃。周德和仆人们也往后退了几步,在中院隔着大门观看。
花园里只剩下陆辞一个人了。
他站在歪脖子树下,后颈还没有麻木的感觉。月光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低头一看自己的鞋子上沾满了泥土,并且已经干涸结成了土块。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就安静下来了。陆辞觉得无聊,就在树下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你觉得她在外面看月亮吗?”他说着话,“等着鬼出来和等着月亮出来是一样的。”一个浪漫的一个
“闭嘴。”
然后后颈开始发麻了。
不是以前那种“碰一下就缩回去”的试探。直接冲上来。就像有人把一块冰放在后颈上一样,凉意向四周扩散开来。从后颈部窜到肩部,并且分成两个方向,一个往头上走,一个往下走。
陆辞的腿也开始发软了。这是由身体本能所引起的。扶住树干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要去跑。
接着他就看见了。
鱼塘,水面上鼓起一个气泡来。“咕”的一声就破裂了。再鼓起来一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池子里呼气一样。
花在发抖。月季花瓣自己摇晃,然而并没有风吹。
然后树杈上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绳子。凭空出现的。从最粗的地方垂下来,尾巴在空中摆动。
陆辞连呼吸也停止了。
绳子越晃动就越低。一双脚露在外面,苍白、发青、肿得不像脚的脚。没有穿鞋子。脚趾是紫色的。
陆辞的身体被钉在地上,腿不能动。
脚继续往下掉,接着小腿、膝盖、大腿、腰部。
完整的人形就从绳索上垂下来了。
女人,白衣裳——可能以前是白色的,现在变黄变灰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双手下垂着,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一样。
她就被吊在绳子上,在陆辞的头顶三尺处摇晃着。
后颈的地方发麻了。整个后颈部和头皮都感到紧张、发麻,好像有人把后颈皮拧成一根绳子往外拉一样。连眼角都在抽搐了。
吊死鬼嘴张开了。从头发后面,一只青白色的手伸出来从头发后面慢慢朝陆辞的方向抓。手指一下一下地动,像溺水的人抓稻草。
"沈——"嗓子堵了,声带痉挛起来。
铜铃响了。
叮铃。
一声。清亮。像往黑水里倒了一杯清水。
吊死鬼的手就停在半空中。整个人都被绳子给固定住了。
连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叮叮叮叮,跟上次在荒野上一样急促,但是这次沈青棠控制得比较好,每一声都像一支箭一样射向吊死鬼。
吊死鬼也开始发抖了,身体随着绳索一起摆动起来,头发也跟着飘了起来。
那张脸就是它。
陆辞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整个脸都肿得像发酵过的馒头一样,五官都被撑得变了形。眼球突出。嘴唇呈紫黑色,并且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舌头伸出很长。
铜铃发出一声响声之后就不再响了。
叮。
最重的一声。陆辞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打了一拳。
再看吊死鬼已经散去了。由下而上地碎裂开来,碎屑化作灰白色的光点四处飘飞。就如沙雕被风吹得四散而去一样。最后散开的是突出的眼球——散之前还望了一眼陆辞。
里面没有仇恨的意思。就饿着肚子的心情。
然后全部散开。没有绳子了。树杈上空无一物。
陆辞的腿已经撑不住了,跌坐在树根上。
沈青棠走过来,铜铃挂回腰间,蹲下来看他。
“还好吗?
”“还可以。”声音变得很沙哑。清了清嗓子之后又说:“没有死。”差点儿就死了。但是没有死亡。
她离开了。“被封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确定吗?”
"确定。"
陆辞坐在树根上喘息。心跳逐渐平缓下来。后颈处的麻感已经消退,但是留下的感觉就像是被冰块贴了很久一样,皮肤虽然恢复了温度但是那种凉意仍然存在。
手还在发抖。和沈青棠那天晚上在荒野上的情况差不多。于是他就明白了,并不是冷也不是累的原因造成的。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就开始还债了。
沈青棠蹲在旁边没有催促他。这个细节他会记住的。
“你刚才站在月型门前,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什么时候开始摇的?”
“她把手伸出来的时候。”
"那她刚出来呢?绳子出现的时候?你那时在干什么?"
“看。”
“看什么?”
“看她等级”
“等级是什么意思?鬼也有等级吗?”
“百年吊死鬼。算中等。再高的话我就换铜铃了。”
“还有其他的铃吗?”
没有人回答。陆辞认为这是她不愿意去触碰的问题。
“下次可以提前告知危险等级吗?比如说轻度、中度和我这辈子不想看的东西?”
沈青棠站起身来。“走,收钱。”
"你就不能给我一点心理建设"
“不能。走了。”
周德在中院里等他,见沈青棠,就快步迎上。
“封印住了。再也不会来了。”
“真的吗?”
“不信的话可以再找别人。”
“不不不,相信。”周德连忙叫来仆人把另外五两取过来。
沈青棠接过银子之后掂量了一下,然后把它塞进了袖子里。接着又从里面拿出五两的一半来——把整个锭子掰开,递给陆辞。
陆辞手中拿着银子,二两半。灰白色的、凉爽的、沉重的感觉。
诱饵费。
陆辞拿着银子的时候心里很复杂。穿越之后赚取的第一笔收入,做鬼诱饵得到的报酬。古代的。二两半。
"谢了。"把银子塞进口袋。手指碰到半包纸巾。纸巾和银子搁一个口袋里。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一个是这个世界的报酬。
他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
沈青棠已经走了很远的地方。铜铃叮铃的一声。
陆辞也跟着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望向花园的方向。歪脖子树投下的影子静静地铺在了地面上。
“那个吊死鬼,她最后看我一眼。“
"嗯。"
”不像是要吃掉我的意思,更像是——“
”遗憾.”
”你怎么知道的?“
百年吊死鬼。被困在树上一百年了。每天子时出来。并不是想要害人,而是因为出不来了。
“所以她被关了一百年?”
"嗯。"
“那么你之前封住的是谁呢?她去了哪里?”
”散了吧。超度之后就是这样的状态。“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因此你是帮她的吗?”
"嗯。"
“你所说的“封”,我以为就是关起来的意思。”
“封就是送走。“
再走了两步。陆辞回头看了看。
“周德——以后再也不会闹事了吧?”
”不会的。”
“那他花十两钱值不值?”
“值得,百年吊死鬼。再不封的话就会闹上一百年。”
“一百年。她被吊了一百年……为什么一直是吊死鬼呢?没有人帮助她吗?”
"没人帮。"
"为什么?"
"这附近没有道士。有的话也封不了。百年吊死鬼不是普通小鬼。需要——"她顿了一下,"需要条件。"
"什么条件?"
"诱饵。"
陆辞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之前找诱饵找了很多年?"
"很多年。"
“那么你运气很好。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给你送东西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你说得对”还是“我不想回答”?
没有说话。铜铃绕在腰上转了一圈。
陆辞认为这是“你说得对”的意思。
叮铃。这一次的声音和之前不同了。不冷了。说不出所以然来。就是不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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