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本来认为以后的旅途上就只有两个人加上一个铜铃。
错了。
第三天就多了一个旅伴。四条腿、一条尾巴、两颗绿眼睛,一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嘴巴。
那天下午在山路上行走。两边都是密林,遮挡着阳光,在树叶缝隙中洒下无数的光点。陆辞走了一上午后脚底板又开始疼起来,肚子也饿了,早上吃的一个半馒头已经消化掉了。
"沈青棠,还有多远啊?"
"半天。"
"半天是几个小时?"
"半天就是半天。"
"好吧。半天。"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硬馒头又啃了一口。
这是,灌木丛动了。
陆辞本能退了一步。条件反射,上次灌木丛动的时候出来的是七八个鬼。
但是这次出来的是只猫。
黑色的,纯黑,一根杂毛都没有,很瘦小。在路边坐着看它的时候,猫抬起头来。
然后它歪了下头。
歪着头的样子很像人。
它张开了嘴巴。
"小子,"它说,"你身上这味儿——够劲。"
陆辞张开了嘴巴。
“你——你——你——”陆辞指着猫往后退了三步。
"你什么你。"猫站起来,甩了下尾巴。"没见过猫说话?"
"没见过!二十一年——不对,穿越三天——从来没——"
"那现在见过了。"猫迈着步子走到他脚边,仰头闻了一下。"嗯。够劲。够劲够劲。"
陆辞后颈微微一麻。很轻。但他现在对这种麻感跟过敏体质对花生一样敏感。
"沈青棠!"
“知道了。”她站起来,用手去摸铜铃的时候,并没有摇动它。
"这猫——"
“不是猫。”
“这是什么?”
”猫妖。“
”猫妖?“
猫仍然蹲在那里。再闻一下,绿眼睛就发亮了,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光。
“三百年。”沈青棠说,“化形不全只能保持为猫的样子。”
“化形不全吗?就是不能够变成人吗?”
"嗯。"
“那么它是怎么会说话的?”
“修了三百多年。可以说话是正常的。”
猫走到沈青棠面前,抬头看着她。人和猫互相凝视了三秒钟之后才分开。
“你是沈家的人吧?”猫这样问。。
沈青棠没有作答。手离开了铜铃之后就再也没动过。
“认识沈家吗?”她说。
“我活了三百年的样子。沈家道的名号还是知道的。”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三年前沈家发生事故的时候我在北方。"
沈青棠的手伸向了铜铃。陆辞知道这是心烦或者在意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你要跟我们跟到去哪里?”她问道。
“跟你们?”猫的眼睛转了一圈。”本爷是在跟那个小子。“
它下巴向上抬了一下。
”跟我?为什么?“
“你身上有味道。本爷活了三百多年,闻过鬼气、妖气、死气。但是你的——没有闻到过。比妖丹还要香一些。比阴气要浓烈得多。不是妖怪也不是鬼。就是人活着的时候发出的气息,并不是一般的活人所散发出来的气息。”
“所以你是被我的生气吸引来的吗?”
“本爷被吸引来了。但是本大爷可以忍受住。”黑猫尾巴一甩。”不像那些没有出息的鬼一样,闻到一点就发疯了。本爷三百年的道行并不是白修的。"
“你能忍多长时间?”
“忍到本爷不能忍的时候为止。”
“这样的回答和没有说一样。”
“本爷的回答就是这样的。”
猫看着陆辞。然后纵身一跃跳到他的肩膀上。
猫的重量不轻,三百年修为的猫妖就更不用说了。它趴在他的肩头,尾巴在他胸前摇摆着,两只前爪抓住了卫衣布料。
“你要干什么?”陆辞想要把这只猫扒下来。
“别动,走路时这个位置最好闻。"
”你趴在我肩膀上是为了闻我?“
是为了离你二生气近一点。近的地方本爷可以补气。
“补气?把我的身体当作充电器吗?”
“充电宝是什么?”
“就是——算了。你能下来吗?”
"不能。"
“为什么?”
“本爷累了。不想走了。你背着。”
陆辞转头看沈青棠,一脸求助。沈青棠看了他一眼——那眼里的内容很丰富。大概是"你自己惹的你自己解决"。
"你就不管管?"
"猫的鼻子灵。"沈青棠转身继续走。"能帮你闻鬼。比你的后颈快。"
"什么意思?"
"鬼来之前它能闻到。比后颈快。"
陆辞一愣。后颈发麻才会有反应,距离一百米左右。猫可以闻到两百米远的地方。就是增加了一个前置雷达。
他低头望向肩膀上的黑猫。黑猫闭着眼睛一脸傲慢的样子。尾巴在他胸前摇摆。
“所以你是来帮忙的?”
“我是来蹭饭的。帮助是顺带。”
“你吃什么的?”
“鱼、肉都可以。好的东西都可以。”
"我们穷得叮当响——"
"穷不是你的问题。本爷不挑。有鱼就行。没鱼有肉也行。没肉有饭也行。没饭——"猫睁开一只眼,"你就去抓。"
"我去抓?我连古代的鱼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跟你们那的鱼一样。游的。抓就完了。"
"说得轻巧——"
"走快点。"前面的沈青棠头也不回,"天黑之前要到。"
走了半个时辰。太阳偏西了。黑猫趴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咂了咂嘴。
“小子,你的体质就是活体鬼饵。”
“你不可以再用‘活体鬼饵’这样的词?”
“为什么?很准确。”
“准确不等于好听。”
“行吧。”猫想了一下。“行走的猫薄荷。
“那不是更——算了。”
“也就是本爷的定力很好。”它闭上了眼睛。“换成道行一般的猫来的话,早就扑上去咬你了。”
"你不会咬我吧?"
"不会。"
"真的?"
"本爷说不会就不会。"
"好。我信你。"
"你信得对。"黑猫的声音变得有点含糊,像是要睡着了,"本爷三百年道行。要连自己都管不住,那还修个什么。"
又走了半个时辰。陆辞发现一个现象——每次有牛车经过,拉车的牛都扭头看他。鼻子也在动。
"沈青棠。"
"嗯。"
"牛也闻我。"
"牛比人敏感。"
"那除了牛呢?还有什么闻我?"
"狗。马。鸡鸭。"
"所以我走到哪,动物都闻?"
"嗯。但动物闻到不会发狂。只是好奇。鬼和妖才会。"
"那为什么猫妖会——"
"因为猫妖介于动物和妖之间。比猫敏感,但比纯妖有自控力。"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黑猫。它已经睡着了。睡相很不好,四仰八叉地摊在他肩上,一只后腿还伸到了他脖子旁边。尾巴垂在背后,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它叫什么?"陆辞问。
沈青棠没回答。
"它总得有个名字吧?不能一直叫'那只猫'。"
"它自己会告诉你。"
陆辞正想问问黑猫,黑猫突然动了一下。它的耳朵竖了起来,—睡觉的时候竖耳朵,说明它其实没真睡。它睁开一只绿眼睛,瞟了陆辞一眼。
"本爷叫黑爷。"它说。
"黑爷?"
"嗯。"
"就黑爷?没有大名?"
"本爷就是黑爷。"
"好吧。黑爷。"陆辞念了一遍,"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我们的旅伴了。"
"什么旅伴。本爷是大爷。你是本爷的脚力。"
"我是你的脚力?我背着你走,你吃我的喝我的闻我的,然后我是脚力?"
"嗯。本爷很满意。"
陆辞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跟一只猫计较。不值得。虽然这只猫比他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嘴贱。
前面的沈青棠铜铃叮了一声。
陆辞不确定那是不是在回应什么。
当然不可能。沈青棠不笑。
但如果铜铃会笑的话。
天黑前他们在路边歇脚。沈青棠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和一包肉干。陆辞啃干饼的时候黑爷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地上看肉干。
"给我。"
"这是沈青棠的。"
"她的就是我们的。给我。"
”怎么不说你的就是我的呢?“
”本爷的东西没有你的。你的东西里有本爷的东西。“
”什么强盗逻辑?“
”妖的逻辑。“
陆辞看着沈青棠。她在角落里用树枝生火,并没有使用火折子,而是用两块石头来打火。听到黑爷的话之后没有抬头就把一块肉干扔过去。
黑爷叼着肉干跑到了一边吃起来。
“真的给你吗?”
”明天还会用到它。“
火堆已经点燃了。不大,但是可以照亮和取暖。两个人一只猫围着火堆坐着。陆辞躺在床上看星星。
城市里的一百倍左右。城市的光污染使得天空变成橘色的,几颗明亮的星星也看不清楚了。这里黑得像墨水一样,星星多得就像撒了一把芝麻在脸上。
"古代的星星比现代多。"他嘀咕。
"什么现代?"黑爷含含糊糊问。
"我来的那个地方。灯太多了。灯把天照亮了,星星就看不见了。"
"什么灯能把天照亮?"
"一种不用点的灯。用电的。"
"电是什么?"
"电是——看不见的力量。能让灯亮、让东西转——"
“我不想知道。”黑爷扭过头去。”听不懂。“
火堆噼啪作响。沈青棠坐在一旁,把铜铃放在腿上,用袖子上的布擦拭铃面。擦得非常认真,好像在擦拭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一样。
“沈青棠。”
"嗯。"
“你每天都会擦铜铃吗?”
"嗯。"
“为什么?”
“法器。不擦就会变钝。钝了声音就不够清亮。”
“铜铃的声音也有保质期吗?”
“不是保质期。就是灵力。法器要喂养。”
“怎么样去喂养呢?”
“擦拭、使用、携带在身上时间长了就会认主。”
陆辞想了想那枚铜铃。他试着摇动一下——叮的一声。清脆。但是跟沈青棠摇出来的不一样——不对。同样的铜铃,她摇出的更雄厚,穿透力也大一些。
“你摇的声音和我摇的不同。”
"嗯。"
是因为认主吗?
“嗯。它认我,不认你。你摇它只能用一半的力量。”
“铜铃还会看人脸色?”
“法器认灵力。有灵力才会使出全部力量。”
“我有灵力吗?”
"没有。"
“一点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
“那我为什么可以引鬼?”
”生气并不是灵力。是生命本身所具有的精纯之气。天生的。灵力是要修习得来的。不同。"
陆辞消化了一会这个信息。天生的生气不需要修炼。修来的灵力他是没有。因此他是一个不需要修行就可以成为鬼磁铁的人。
”那么灵力是用来做什么的?“
“很多。画符。封鬼。开阵。御器。"
“那么你会吗?”
“都会一些。”
”那你的灵力怎么样呢?
擦铜铃的手停了一下。“过去很强。现在够用。”
陆辞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以前很强后面没有了,“沈家以前很大现在很小”也是同样的句式。六个字讲出一个故事来。不问了。
火堆上的光芒投射到沈青棠的脸庞上。低头擦拭铜铃时睫毛所形成的阴影也很密集。陆辞看到的是她擦铜铃的样子和其他事情不同。驱鬼的时候是冷的、快的。擦铜铃的时候则是轻柔的。手指很轻,力气很小,好像在摸一个活的东西一样。
黑爷吃完了肉干之后就走到陆辞身边趴下。闭上眼睛,耳朵也在转。
“黑爷。”
"嗯?"
”你说你能闻到鬼。现在周围有没?“
黑爷鼻子动了两次下,“远处有一只。很弱的小游魂。不敢靠近,因为有铜铃在。"
“多远?”
“百步之外。”
所以你比我的后颈准确?”
”当然。本爷三百年的道行都是白修的?“
”那么你之后的任务就是负责预警。我站在这里做靶子。沈青棠摇铃铛。分工明确。“
”什么叫做靶子?“黑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是说诱饵的意思?“
”一样。“
“不一样的是。靶子是被打的,而诱饵则是用来引诱的。所以你是诱饵。”
“行。诱饵。”
黑爷又合上了眼睛。尾巴搭在陆辞的脚踝上——毛茸茸的,有点暖。
火堆正在燃烧。铜铃在沈青棠的膝盖上发出微弱的光芒。星星挂在天空中。
陆辞也闭上了眼睛。后颈处很安静。
他认为自己大概可以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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