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路后，沈青棠主动开口了。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陆辞跟了她四天了，他总结过她的沟通规律：你不问她不说话，你问了她不一定答，她主动开口的概率比她主动笑还低。
所以当她在前面突然问出“你知道镇魂玉吗”的时候，陆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什么？"他追上去，"你刚才说什么？"
"镇魂玉。"沈青棠走路的步子没变，"五方镇魂玉。"
"不知道。那是什么？玉佩？"
"差不多。五块玉。上古五方鬼帝留下的。"
“鬼帝是什么？鬼也有皇帝？”
”有。五方鬼帝。东、南、西、北、中。各镇一方。五块镇魂玉就是他们留下的法器。"
“法器是用来干什么的？”
“镇。镇阴阳界限。镇人鬼妖三族的边界。”她侧过头去寻找最简单的说法。“五把锁，把五个方向上的缝隙都给封住。“
”五把锁。五个方位。“陆辞板着手指数，”那么在又是怎样的情况呢？锁还在吗？“
”锁在。没有钥匙了。“
”就是玉吗？“
"嗯。"
”那现在钥匙在哪里？“
”散开了。“
”散开是什么意思？丢了？碎了？“
”飞走了。五十年前因为灵气动荡而使封印松动，五块玉从原来守护的地方飞出去了。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
”飞走了五块。一块都没有留下吗？“
”一块都没有。“
”散了之后呢？缝就开了吗？鬼就会出来吗？“
”不是开了，是松动了。没有完全打开，但是已经松动了。缝一松动，阴气就会往外冒。鬼妖闻到阴气就会躁动，然后向人间聚集。“
没有打开。松了。没有完全打开，但是已经松动了。缝一松，阴气就往外冒。鬼妖闻到阴气就会躁动起来——往人界跑。"
”所以最近鬼很多，是因为镇魂玉散了吗？“
"嗯。"
”那这五十年来鬼一直很多吗？“
”不是。五十年来一直都在变坏。前二十年还后。越往后缝越大。最近十年——“她停顿了一下。”十年前就比较严重了。很多地方以前没有鬼的地方现在也有鬼了。“
”十年前的时候。那时候你——“
”十四。开始找玉。“
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找了吗？
"嗯。"
陆辞看着她的背影。十四岁。他十四岁的时候在上初二，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没及格、隔壁班那个女生有没有看他。十四岁的沈青棠在找一个连方向都不知道的东西。
"沈青棠。"
"嗯。"
"你那十年年——不对，你找多久了？"
"前七年是沈家一起找。后三年——"停了。"我一个人。"
陆辞的脚步顿了一拍。
”沈家——“
黑爷在他说前补了一句：“三年前。”沈家一夜之间就没了。
没有了。
沈家道。名门望族。四大派别之一。一夜之间就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沈青棠的背影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陆辞不问了。有些事情你问出来的话，对方就要把伤口再撕开一次。他没有这样的权利。
黑爷用尾巴打了下他的脖子。陆辞偏过头去看着它，黑爷向他微微摇了摇头——别问了。
陆辞点了点头。
沉默了大约有一杯茶的时间之后。山路绕过了一个山坳，在前面有一小块平地和一棵大槐树。沈青棠在下面停了下来。
“休息一下。”
陆辞坐下来了。黑爷从肩膀上跳下蹲在树根处用舌头舔爪子再擦脸。陆辞看着它觉得非常荒谬：一只能够说话的三百年猫妖，洗脸的方式和普通的猫一样。
”沈青棠。“
"嗯。"
”你说五方鬼帝。那么玉现在哪里，你能够感受到吗？“
”不可以。“
”那怎么知道去哪里找呢？“
”推理。沈家祖训中记载了五玉封印的大致方位。东方的玉应该是在东海岸，南方的则在妖界边境。但是散落之后的位置就会发生偏移，只能到附近去用铜铃探测。“
”铜铃可以探测多远？“
”五十丈左右。“
”五十丈——你自己一个人找一百五十米范围内的东西找三年？“
"嗯。"
“你知道五块玉散开有多大范围呢？”
“天下。
"天下。你一个人用一百五十米的半径探天下。"
"嗯。"
陆辞想骂老天爷了。一个人的探测半径一百五十米，要覆盖天下，这跟用一根针去量太平洋有什么区别？三年找不到一块太正常了。
"所以有了我就不一样了？"
"嗯。你的生气能引方圆百米的鬼。鬼多的地方阴气重。阴气重的地方可能有玉。你帮我缩小范围，我再用铜铃精确定位。"
"等于你是探雷器，我是——"
"你把鬼引出来。我标记位置。"
"你这个比喻让我很不舒服。"
"但准确。"
永远都是正确的。陆辞叹了一口气。”好，那第一块玉的方向确定了吗？“
沈青棠想了一下。”最近发现了一处地方。距离这两天路程。阴气非常浓厚，但是铜铃的作用范围太小了，我无法确定里面的东西到底是玉还是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
”大妖、大鬼、乱葬岗、阴气重的地方不只有玉。“
"那我们去了不就知道了？我往那一站，鬼来了就是有玉或者乱葬岗，鬼不来就是——"
”不可能不来。“沈青棠说。”那里的阴气很重，铜铃在三十丈之外就开始响。你站在那里，方圆一百米内的鬼都会来。“
”又来了全部的话。“
”这次不一样。不是荒野上的游魂。那是——“
”怎么了？“
握着铜铃的手一紧。”那是乱葬岗。“
"乱葬岗。"陆辞重复了一遍。
"嗯。一百多年前的。死过很多人。怨气很重。"
"多重？"
"铜铃进三十丈开始震。"
"铜铃会震？"
"阴气太重的时候铜铃会自己响。那是警告。"
"你之前一个人去探过？"
"探过一次。没进去。太深了。一个人不够。"
"所以你等了——"
"等诱饵。"
陆辞看着她。"你等了多久？"
"一年。那个地方一年前就探到了。一个人进不去。"
一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诱饵。等一个从天而降的、身上散发让鬼发狂的生气的人。
然后他从天而降了。从宿舍地板掉下来，砸到她面前。
"所以你，当时在茶棚那边，不是碰巧？"
"碰巧。"她说。"我在找路。碰到了你。"
"那你推着尸体——"
”镇上的人。接到的任务。顺路送到义庄去。“
”因此你在推着尸体赶路的时候遇到了我，那么你就会知道我是诱饵了？“
”你的生气很强。隔着二十米就可以闻到。“
”你能闻到吗？“
”不是闻，是感应。道士对于生气比较敏感。你的生气——“沈青棠看了他一眼之后说道，“就像是一盆火一样，在黑夜中。"
"所以你当时说'你身上有东西'——"
”嗯。生气的确是个东西。但是“麻烦”才是主要的问题。“
”我觉得你所说的“麻烦”这个词用得不够准确。“
”你不应该知道这么多。知道了就会逃跑。“
“我现在知道也不会跑了。”
沈青棠看着他。
"嗯。"她说，"你没跑。"
说完之后就把头扭过去了。陆辞看见她的手已经离开了铜铃了。
黑爷在树根上咕噜：“行了行了，不要煽情了，本爷饿了。”
“你又饿？你之前不是还吃了肉干吗？”
“那不叫做吃，叫做塞牙缝。本大爷要吃鱼。”
“这个荒山野岭哪里会有鱼？”
"你不是脚力吗？去找。"
"我是诱饵不是你的外卖员——"
"走了。"沈青棠站起来。她没理黑爷的抱怨，也没看陆辞。把铜铃挂到腰上之后往山路上走去。
陆辞也站了起来，跟着走过去。黑爷窜到了他的肩膀上。
陆辞想了想，转向沈青棠。"那你找玉跟我回家有什么关系？"
“五玉合一可以打开时空隧道。”
“你怎么知道的？”
“沈家祖训。”
“所以你找玉的目的就不是封印了？”
不回答。走了好远之后又问：“五块都要找齐吗？”
“嗯。”
“现在找到多少块？”
“零。”
陆辞差点被自己绊倒。“零？“
”找多久了？“
"三年。"
陆辞望着她的背影。
三年。一个人。一块没找到。
"三年找一块都没找到？"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之前——"
"之前没有诱饵。"沈青棠说，"镇魂玉散落在人间各处。有的在深山，有的在水底，有的被人捡了去当了传家宝。它们散落之后会沉入阴气重的地方，因为玉本身是镇阴的，会自己找阴气最浓的地方沉下去。"
"沈家——你说沈家道。沈家道知道镇魂玉的事？"
"沈家道就是镇魂玉的守护者。"她的声音没有变，但陆辞听出了某种沉下去的东西。"沈家世代守护镇魂玉的封印。五十年前灵气震，玉散了。沈家的使命就是找回来。"
"所以你找玉不是自己要找，是家族使命？"
"嗯。"
"那沈家其他人呢？"
没说话。步子快了半拍。
陆辞没追问。黑爷在他肩上低声说："沈家三年前出事了。只剩她一个。"
陆辞看着她的背影。
只剩她一个。一个人，一个铜铃，三年。
不再抱怨了。不抱怨被卷入其中，不抱怨做半年诱饵，也不抱怨没有手机、没有外卖、没有厕所纸。与“一个人用三年的时间在一个全是鬼的世界里寻找五块玉”相比，这些都是小事。
追上去。
”沈青棠。“
"嗯。"
”我现在是正式的诱饵了。之前的要求不变，你在旁边摇铃，不要让我被人吃掉。“
"嗯。"
"还有，你以后找玉的时候，不用一个人了。"
沈青棠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但不确定怎么回应的顿。手摸上铜铃。
然后继续走了。
"知道。"她说。
两个字。跟平时一样少。但陆辞觉得比她平时说的任何一个"嗯"都重一点。
黑爷在他肩膀上用尾巴打了下他的脖子。”好样的。可以讲话了。“
”闭嘴吧。“
”本爷夸你是对的，但是你却骂本爷。“
”并不是在骂你。就是不让你听到我想说的话。“
”你在想什么？“
”没有想到什么。走路的时候不要说话。“
黑爷发出一声咕噜声。趴在它的肩膀上睡觉了。
走了半杯茶的时间之后，陆辞又开始说话了。
”沈青棠。“
"嗯。"
”你说五玉合一可以打开时空隧道——那么你以前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沈家祖训吗？"
"嗯。"
"祖训上还有哪些内容？"
"很多。有关于位置、封印的方式以及开启隧道的方法。"
"那么你带着祖训吗？"
没有说话。
"不方便说。"陆辞替她下了结论。"行。不问了。"
又走了一段。太阳升到头顶了，山路上热起来。陆辞把长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沈青棠。"
"嗯。"
"你找玉这三年,有没有遇到过特别危险的事？"
"有。"
"几次？"
"很多次。"
"最危险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第二年。遇到一只化形大妖。差点死了。“
”差不多要死了？是怎么活下来的？“
”铜铃。“她说。”铜铃救了我的命。“
”那你是怎么赢的？“
”没有打赢。逃跑。“
"逃了？"
”嗯，打不过就跑。活着要比面子更重要一些。“
陆辞看着她。说“逃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差点死了”，他知道分量。一个人差点死掉之后又逃走了，然后又继续走三年。
”因此寻找玉的事情，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嗯。"
"那你还找？"
没有回应。手停在了铜铃上面。
那个动作陆辞看明白了，就是确认一下，铜铃还在。她还能够继续往前走的东西。
陆辞把嘴巴闭上了。不再追问了。
不需要问的事情。一个人在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世界里走了三年，这本身就是答案。
跟着她的后面走。后颈暂时不会发麻。太阳照耀着头顶。
他开始明白以前不明白的事情，沈青棠为什么话少，为什么表情淡，为什么从不解释。因为一个人走的时间长了，就不必再解释了。没有人会去听的。她已经习惯于不作答了。
现在有人了。
虽然这个人嘴巴很唠叨、穿着也很奇怪，并且还带着半包纸巾，但是至少有人在听吧。
前面的道路望不到尽头。阳光洒落在树叶上。铜铃叮的一声响起来。
陆辞后颈安安静静的。他决定趁现在安静，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身份变了：不只是"被卷进来的倒霉蛋"了。现在他是诱饵，是雷达，是帮沈青棠找玉的搭档。
虽然这个搭档的主要任务就是站那儿被人闻。
至少不孤单了。
他、沈青棠、黑爷。
一个人、一个铜铃、一只嘴巴很贱的猫。
可以这样子的话也可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