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老的命灯,灭了。”
顾衡刚踏进青岳宗山门,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命灯殿的弟子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
程骁原本还在往前走。
脚步一下停住。
“你说什么?”
那名弟子张了张嘴。
声音低下来。
“半刻钟前。”
“谢长老的命灯灭了。”
程骁盯着他。
“带我去。”
“程师兄,你身上还有伤——”
“带我去。”
没人再拦。
顾衡跟在后面。
从山门到命灯殿的路,他平时走过很多次。
今天却显得格外长。
程骁一路没说话。
只走得很快。
快到胸前刚处理过的伤口重新渗出血,他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命灯殿在宗门北侧。
殿里常年安静。
一排排青铜灯座从门口延伸到深处。
青岳宗的重要长老、执事以及部分常年在外的核心人物,都会在这里留下一缕命火。
命火不知人在何处。
也看不出受了多重的伤。
只有一个用处。
人活着,灯亮。
人死,灯灭。
顾衡第一次走进这里。
一眼便看见了谢沉舟那盏灯。
因为大长老就站在旁边。
青铜灯座上刻着三个字。
谢沉舟。
灯芯已经黑了。
没有一点火星。
程骁慢慢走过去。
站了很久。
然后伸手碰了一下灯座。
“能重新点吗?”
没人回答。
最后是大长老开口。
“不能。”
程骁手指停在那里。
“如果只是重伤呢?”
“不会灭。”
“那如果命火出了问题?”
大长老看着他。
“程骁。”
“尸体还没找到。”
程骁终于转过头。
“人都没找到,你让我怎么信他死了?”
声音已经有些哑。
大长老没有责怪他。
只是看了一眼那盏灭掉的灯。
“我也希望今天坏的是命灯。”
殿里安静下来。
程骁后面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
顾衡站在几步外。
他原本以为自己真正看到结果的时候,会有很大的反应。
可这一刻,脑子反而空了。
最后冒出来的,居然不是谢沉舟挡在无声魈前面的样子。
而是进山以后。
师父坐在那块青石上。
手里捏着半截草叶。
看着程骁被赤鬃虎逼退以后,还笑着说:
“这次是你师弟先看到的。”
不过才过去几个时辰。
顾衡却觉得那幅画面已经离自己很远。
大长老走到灯座前。
伸手把歪下去的灯芯扶正。
“我认识谢沉舟很多年。”
“不是只有你们两个想让他回来。”
程骁低着头。
大长老没有再劝。
“先去药堂。”
“把伤处理好。”
程骁没动。
大长老看着他。
“真想替你师父做点什么,就别让他最后送出来的两个徒弟,回来以后再少一个。”
说完,他转身离开命灯殿。
又过了一阵。
程骁才收回放在灯座上的手。
“走吧。”
顾衡点头。
“嗯。”
两人去了药堂。
负责替他们检查伤势的长老手刚搭上程骁手腕,眉头便皱了起来。
又检查顾衡。
很快便问:
“谢沉舟给你们灌过本命真元?”
程骁道:
“是。”
药堂长老沉默了一瞬。
“散元灌脉。”
程骁抬头。
“什么意思?”
“从自己的本命真元里硬切一部分给别人。”
药堂长老松开他的手。
“给出去,就拿不回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程骁问:
“我们身体里的呢?”
“剩下的还能用。”
“但是外来的真元终究不是你们自己的根基。”
“不用,也会一点点散掉。”
他把两瓶丹药丢过去。
“所以别把它当成突然多出来的修为。”
“该疗伤疗伤。”
“该休息休息。”
“命只有一条。”
程骁接住药瓶。
没有继续问。
顾衡也没说话。
有些事情,药堂长老不知道。
师父分别灌进他们体内的力量,他可以重新挪动。
甚至连程骁自己尚未消耗的灵息,他也能调。
而韩铮,已经是第三个人。
这些东西顾衡暂时没说。
他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现在说出去也解释不清。
处理完伤口,两个人离开药堂。
天已经开始暗了。
谢沉舟命灯熄灭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
沿路不断有人看向他们。
有人走到近前。
最后只抱了一拳。
也有人远远停下。
什么都没说。
程骁一个都没有回应。
顾衡同样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两个人最后回到了谢沉舟的小院。
院门没有锁。
里面和早晨离开时几乎一样。
石桌还在那里。
墙边还扔着程骁早上练剑用过的木剑。
廊下那张椅子也没挪过位置。
顾衡进门以后,下意识往那里看了一眼。
没人。
程骁走到石桌旁。
拿起茶壶。
里面还剩半壶茶。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
喝了一口。
皱眉。
“凉了。”
顾衡站在旁边。
“嗯。”
程骁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再说话。
顾衡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半壶凉茶坐了很久。
一直到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程骁第一时间抬起头。
大长老走进来。
“有消息?”
这次他问得很快。
大长老没有绕。
“找到更多无声魈留下的血迹。”
程骁立刻站起。
“我师父呢?”
“没有找到遗体。”
那一点刚刚升起来的东西,又落了回去。
顾衡问:
“无声魈呢?”
“也没找到。”
大长老道:
“血迹一路延伸到断崖附近,然后断了。”
“林长老在那里找到新的爪痕。”
“它大概率还活着。”
程骁的手慢慢落到剑柄上。
“它跑了。”
“很可能。”
程骁转身便往外走。
大长老只说了一句:
“你打得过它?”
程骁停住。
“现在打不过。”
“那你准备拿什么进去?”
程骁没有回答。
大长老转向顾衡。
“你呢?”
“也打不过。”
顾衡回答得很直接。
程骁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衡没有避开。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谢沉舟已经用命替他们证明了一次差距。
现在为了“报仇”两个字重新冲进去,不叫报仇。
叫送死。
大长老看着两人。
“宗门还会继续封山。”
“搜山也不会停。”
“无声魈杀了青岳宗的执剑长老。”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
程骁问:
“什么时候再进去?”
“等你有资格进去的时候。”
程骁手指紧了一下。
却没再争。
大长老停了一会儿。
“我来还有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暂时停掉所有外出任务。”
程骁立即皱眉。
“为什么?”
“因为这一脉已经没有主事的人了。”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大长老继续道:
“按宗门规矩,长老一脉一旦失去主事者,门下弟子的归属、月例和后续任务,都要由议事殿重新安排。”
“谢沉舟刚出事。”
“宗门给你们七天。”
“这七天里,你们还住这里。”
“院里的东西,也不会有人动。”
“七天以后,议事殿会定你们后面的去处。”
程骁几乎没有犹豫。
“我不拜别人。”
大长老看着他。
“没人今天逼你拜师。”
“那就不用重新安排。”
“程骁。”
大长老的声音沉了一些。
“谢沉舟已经死了。”
程骁脸色猛地一变。
“你一句不愿意。”
大长老继续道:
“改变不了这件事。”
“以前你们所有的任务、月例、修炼资源,都挂在谢沉舟这一脉。”
“现在没人主事。”
“宗门总得有人管。”
程骁没有说话。
大长老也没有再压他。
“七天。”
“好好想。”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时,程骁突然问:
“如果七天以后,我还是不想拜别人呢?”
大长老停住。
“那就到时候再谈。”
他没有回头。
“但你最好先想明白。”
“你师父最后让你活着回来。”
“是让你继续往前走。”
“不是让你一辈子守着这间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程骁站在石桌旁。
很久没有动。
顾衡看了一眼廊下那张空椅。
早上以前。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院子会没有主人。
更没有人讨论过:
以后跟谁。
以后去哪。
以后怎么办。
现在突然全来了。
七天。
程骁坐回石凳上。
忽然问:
“你会拜别人吗?”
顾衡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程骁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
“有什么不知道的?”
“因为我现在不想这个。”
顾衡道。
“那你想什么?”
顾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师父留下的本命真元,还剩下一点。
正在慢慢变淡。
药堂长老说得没错。
这不是他们真正修出来的东西。
迟早会没。
程骁自己的灵息也没有恢复多少。
顾衡现在已经知道,他能重新分。
三个人也可以。
身体装不下太多。
一次分完以后,短时间内也不能再改。
可是——
无声魈就在山里。
谢沉舟最强的时候都没能把它留下。
他们现在拥有的这点力量,即便全部放到最合适的人身上,又能怎么样?
顾衡慢慢握紧手。
“我在想。”
“怎么才能不再像今天这样。”
程骁看着他。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也低头看向自己的剑。
“无声魈还活着。”
“嗯。”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它。”
顾衡没有说“我也是”。
因为现在说出来没有意义。
他只记住了这句话。
院外有风吹进来。
石桌上的半壶茶已经彻底凉透。
命灯灭了。
谢沉舟不会再回来。
而他们第一次必须自己决定——
接下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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