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衡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韩铮站在外面。
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
顾衡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先送早饭。”
韩铮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再顺便带句话。”
程骁也从屋里出来。
“谁的？”
“大长老。”
韩铮把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让你们吃完以后去议事殿。”
程骁接过来。
“什么事？”
韩铮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饼。
“多半是昨天的事。”
程骁看向他。
韩铮立刻道：
“别这么看我。”
“巡山队回来以后问我，为什么我突然能顶住铁背犀。”
“我总不能说自己临阵开窍了。”
顾衡倒没觉得意外。
昨天在场的人太多。
巡山队、程骁、韩铮，全都亲眼看见了那三息。
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你怎么说的？”
顾衡问。
“照实说。”
韩铮道。
“你问我愿不愿意，然后我答应。”
“接着你把你们身上的灵息调了一部分给我。”
“别的呢？”
“没了。”
韩铮摊了下手。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
程骁已经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肉饼。
他咬了一口。
“那就去。”
顾衡看他。
“你不担心？”
程骁反问：
“昨天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担心有什么用？”
他停了一下。
“再说，这是你的本事。”
“你自己决定怎么说。”
顾衡点头。
三个人吃完东西，一起去了议事殿。
殿里的人比顾衡想象中少。
大长老。
昨天替他们看伤的药堂长老。
还有一名负责宗门事务的中年执事。
桌上已经放好了纸笔。
没有十几个长老围着他。
也没有谁一见面就问：
你这是什么上古神通？
大长老先看向韩铮。
“昨天的事。”
“再说一次。”
韩铮把铁背犀前后的经过重新讲了一遍。
没有添什么。
也没有漏掉顾衡事先征求两个人同意这一点。
等他说完。
大长老才看向顾衡。
“先确认一件事。”
“你不能随便动别人的灵息？”
顾衡点头。
“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如果对方不同意。”
顾衡道。
“那条联系打不开。”
大长老看向程骁。
“试。”
程骁很快明白。
伸出手。
“这次我不同意。”
顾衡也伸手搭住他的手腕。
很熟悉。
程骁体内的灵息就在近处。
顾衡甚至能够感受到大概的位置。
可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东西。
没有打开。
顾衡试了几次。
都过不去。
片刻后。
他收回手。
“不行。”
大长老问程骁：
“有感觉吗？”
“没有。”
“灵息变了吗？”
“没有。”
药堂长老也搭了一下他的腕脉。
摇头。
“没动。”
中年执事低头记下一行。
大长老重新看向程骁。
“现在呢？”
程骁道：
“可以。”
顾衡再次伸手。
这一次。
刚才还死死挡在中间的那层阻隔很快松开。
熟悉的联系出现。
顾衡立刻停下。
没有真正调动任何灵息。
但结果已经足够清楚。
大长老道：
“所以目前看来。”
“本人同意，是前提。”
顾衡点头。
“是。”
大长老又看向韩铮。
韩铮直接伸出手。
“我同意。”
顾衡碰上他的手腕。
相比程骁。
韩铮那边的联系仍然有些生涩。
但经历过昨天那一次以后，已经比第一次顺利很多。
很快。
第三个人也连了进来。
自己的。
程骁的。
韩铮的。
三股尚未消耗的灵息，再次出现在顾衡的感知里。
大长老道：
“分一点。”
“别多。”
顾衡没有逞强。
他先从自己这里调出很少一部分。
随后看向程骁。
“我要动你的。”
程骁点头。
“调。”
顾衡又从他那里调出一小股。
两部分一起落到韩铮身上。
韩铮呼吸稍稍一重。
却没有像昨天面对铁背犀时那样出现明显压力。
药堂长老立即上前。
先查韩铮。
随后是程骁。
最后又看顾衡。
“根基都没变化。”
“境界也没变化。”
韩铮握了握拳。
“但我现在能用的灵息确实多了。”
程骁道：
“我的少了一点。”
顾衡自己也一样。
大长老问：
“现在马上再分一次。”
“行不行？”
顾衡尝试了一下。
那几条刚才还能自由移动的联系，已经重新绷紧。
像被什么东西锁住。
“不行。”
“联系还在？”
“在。”
顾衡道。
“能感觉到他们。”
“但是动不了。”
大长老没有让他强试。
只对中年执事道：
“记时间。”
屋里安静下来。
韩铮站了一会儿。
有些不习惯。
“就这么等？”
药堂长老看他一眼。
“不然再给你找头铁背犀？”
韩铮闭嘴。
程骁嘴角动了一下。
顾衡也差点笑出来。
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
因为昨天这个时候。
谢沉舟还活着。
现在他们已经坐在议事殿里。
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能从山里活着回来。
顾衡低下头。
继续感受那几条联系。
十息。
没有变化。
二十息左右。
仍然绷得很紧。
再往后。
那种锁住的感觉才终于开始松动。
顾衡抬头。
“可以了。”
中年执事立即停笔。
“多久？”
“接近三十息。”
顾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目前只有昨天和今天两次。”
“是不是每次都一样。”
“我还不能确定。”
大长老道：
“写。”
“约三十息。”
“待继续确认。”
中年执事点头。
顾衡重新尝试。
这一次已经能够调动。
他看向韩铮。
“刚才没用掉的，我调回来？”
韩铮点头。
“拿吧。”
顾衡又看向程骁。
“还你原来的那部分。”
程骁道：
“调。”
得到同意以后。
顾衡才真正动手。
韩铮体内刚才增加、但没有消耗掉的那部分灵息被重新分回。
程骁原本让出的那部分也重新回到自己体内。
药堂长老再次检查。
“都正常。”
大长老问：
“昨天黑脊狼那次。”
“用掉的力量呢？”
“没回来。”
顾衡道。
“铁背犀那里也是。”
韩铮点头。
“我顶那三息耗掉的。”
“后面没有重新出现。”
大长老看向中年执事。
“这一条可以记。”
“已经消耗的灵息。”
“不能靠重新分配恢复。”
没人对此表现得特别惊讶。
如果用掉以后还能再拿回来。
那才真正麻烦。
大长老继续问：
“你最多能给一个人多少？”
“不知道。”
顾衡摇头。
“昨天给韩铮的时候。”
“快到他经脉承受不住，我才停。”
药堂长老直接接过话。
“这个别乱试。”
“人的经脉不是水桶。”
“不是看着还能装，就可以继续往里灌。”
顾衡点头。
他自己其实也已经吃过一次这种亏。
第二章从程骁身上调来的力量如果再多一些。
自己的经脉就先撑不住。
大长老沉默片刻。
又问：
“现在是你、程骁、韩铮三个人。”
“有没有试过再接第四个人？”
“没有。”
“那就先不接。”
韩铮有些意外。
“为什么？”
大长老看他。
“因为你们现在连三人组是不是极限都没有真正弄清。”
“如果继续往上加。”
“出了问题。”
“断的是联系。”
“还是人的经脉。”
“谁知道？”
韩铮不说话了。
大长老看向顾衡。
“先把现在已经确认的东西用明白。”
“别急着往外加人。”
顾衡点头。
“明白。”
大长老随后又问：
“你们三个现在都是什么境界？”
“炼息境。”
顾衡道。
程骁和韩铮同样点头。
大长老看向中年执事。
“所以跨大境界能不能调。”
“现在不知道。”
“也先别拿人试。”
中年执事在纸上又添了一行。
目前确认的东西并不算多。
需要本人同意。
调动的是当前还能调用的灵息。
已经消耗的不会重新出现。
身体能够承受的力量有限。
完成一次重新分配以后。
短时间内不能再次调整。
目前只在炼息境三人组里稳定出现过。
除此以外。
都是未知。
没有人急着给这种能力起名字。
更没有人张口就说是什么古老传承。
大长老放下手。
“谢沉舟知道吗？”
殿里安静了一瞬。
顾衡摇头。
“不知道。”
“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
“师父把本命真元灌给我们以后。”
顾衡道。
“逃跑的时候。”
“师兄速度比我快。”
“我跟不上。”
“那时候第一次感觉到，他身上师父留下的那部分真元还能动。”
大长老问：
“以前从来没有过？”
“没有。”
“平时练剑？”
“没有。”
“和别人交手？”
“也没有。”
药堂长老道：
“散元灌脉本身做不到这些。”
“那只是把自己的本命真元切一部分给别人。”
“只能给。”
“不能在两个人之间重新来回调。”
“更别说把他们自己修出来的灵息也一起动。”
韩铮忍不住问：
“那这到底是什么？”
药堂长老瞥了他一眼。
“你问我？”
“我问谁？”
韩铮顿时安静。
这一次。
程骁真的笑了一下。
很浅。
顾衡也跟着松了一瞬。
大长老却没有继续猜。
“弄不清。”
“就先别替它编答案。”
顾衡记住了这句话。
大长老又问：
“昨天铁背犀那里。”
“为什么把力量给韩铮？”
程骁抬起头。
顾衡答道：
“因为当时不是要杀铁背犀。”
“我们只需要让搜救队过去。”
“韩铮负责站住。”
“师兄负责开路。”
“所以我把够韩铮站住的力量给了他。”
大长老道：
“如果你判断错呢？”
顾衡沉默了一下。
“三十息里改不了。”
“所以？”
“可能死人。”
这次没人接话。
大长老只点了一下头。
“记住就行。”
他没有继续让顾衡总结什么。
转而看向程骁和韩铮。
“你们两个先出去。”
程骁皱眉。
“为什么？”
“我要和顾衡谈七日之期到了以后的安排。”
程骁没动。
顾衡道：
“没事。”
程骁看他一眼。
“我就在门外。”
韩铮也跟着出去。
殿门关上。
里面只剩顾衡、大长老、药堂长老和负责记录的中年执事。
大长老没有绕弯子。
“七日之期到了以后。”
“你和程骁原本都要重新安排。”
顾衡点头。
“我知道。”
“现在多了一件要考虑的东西。”
“这个能力？”
“对。”
大长老道。
“如果你只是谢沉舟留下的普通亲传。”
“宗门考虑的是以后让你去哪里继续修行。”
“但现在。”
“还要判断你这个能力到底值不值得专门留下来研究用法。”
顾衡没有说话。
大长老继续：
“偶然能用一次。”
“和稳定能用。”
“是两回事。”
“昨天是救命。”
“今天至少证明，不是只出现一次。”
顾衡问：
“所以宗门准备怎么安排我？”
“还没定。”
这个回答反而让顾衡有些意外。
大长老看着他。
“昨天才第一次发现的东西。”
“今天就替你把以后几十年都决定了。”
“那不叫重视。”
“叫瞎猜。”
顾衡第一次觉得。
这句话很像谢沉舟会说的。
大长老继续：
“所以七日之期照旧。”
“在议事殿正式决定以前。”
“没人会先把你和程骁拆开。”
顾衡抬头。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所有已经确认的情况看。”
大长老道。
“程骁是你最熟悉、也最稳定的连接对象。”
“而韩铮昨天和今天都成功接入。”
“这三个人。”
“目前是最安全的组合。”
顾衡已经隐约猜到后面。
果然。
大长老道：
“明天辰时。”
“演武场。”
“你、程骁、韩铮。”
“做一次受控对抗。”
顾衡问：
“对谁？”
“也是三个炼息境弟子。”
“对方怎么配。”
“不会提前告诉你。”
大长老道。
“明天不是看你能不能把灵息挪来挪去。”
“今天已经看到了。”
“我想看的是——”
他看着顾衡。
“真正打起来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该把力量放在哪里。”
顾衡沉默了一瞬。
“如果我分错？”
“那就输。”
大长老道。
“演武场里至少不会死人。”
“总比以后到了山外。”
“第一次分错才知道后果要好。”
顾衡点头。
“明白。”
走到殿门口时。
大长老又叫住他。
“顾衡。”
顾衡回头。
“还有一件事。”
“你这本事真正麻烦的地方。”
“从来不是能不能把一个人变强。”
顾衡没说话。
大长老道：
“是以后真到了需要你选的时候。”
“所有人都会觉得。”
“自己应该多拿一点。”
殿里安静了一瞬。
顾衡想起铁背犀前面。
程骁第一反应是：
给我。
韩铮后来也问过：
为什么不是给程骁。
当时只有三个人。
就已经需要有人决定——
谁多。
谁少。
大长老收回目光。
“去吧。”
顾衡推开殿门。
程骁果然就在台阶下面等着。
韩铮蹲在旁边。
不知道从哪里折了一根草。
正在地上乱画。
看见顾衡出来。
程骁第一句话便问：
“说什么了？”
“明天演武场。”
程骁皱眉。
“干什么？”
“三个人一起打一场。”
顾衡道。
“我、你、韩铮。”
韩铮立即站了起来。
“还有我？”
“有。”
“对面呢？”
“不知道。”
程骁问：
“为什么要打？”
顾衡看向他。
“大长老想知道。”
“我到底会不会分。”
程骁道：
“今天不是已经分了吗？”
“他说不一样。”
顾衡停了一下。
“今天是看我能不能分。”
“明天——”
“是看我分得对不对。”
程骁没有马上说话。
韩铮倒先乐了。
“那挺好。”
“昨天你分对了一次。”
“明天要是分错。”
“我至少能当面骂你。”
程骁瞥他一眼。
“你先确定明天还有你的份。”
韩铮脸上的笑顿时少了一半。
“什么意思？”
程骁已经往前走。
“力量就这么多。”
“谁知道明天顾衡还给不给你。”
韩铮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顾衡也停了一瞬。
随后看向程骁的背影。
这句话像是随口说的。
可顾衡忽然觉得——
大长老刚才说的那个问题。
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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