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不是他真名。
他姓钱，叫钱德利，湖北天门人。但这条街上没人叫他钱老板，都叫陈老板——因为他说自己跟陈浩南是老乡，就乐意听人喊"陈老板"。我第一次听这理由觉得荒唐，后来才知道他连湖北都不是，是河南驻马店的。但没人追究，大家只认那个"陈"字，叫着顺嘴。
我到他店里第二天，他塞给我两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手册，封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磨得发白，上面印着"入职须知（内部版）"。还有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纸，打印机的墨快没了，字迹淡得像铅笔写的，最上面一行加粗黑体：《标准应答话术（第17版）》。
"先背，"钱德利说，往椅子上一靠，"背到我不看本子听你说，都听不出是假话，就算你出师。"
我翻开手册。就写着一句话，用红笔画的线："记住，我们不是骗人，我们是帮人解决信息差。信息差值钱，我们赚的就是这个钱。"
当时我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后来才明白，信息差是幌子，信息差里的水分才是真东西。
手册分三章。
第一章叫"报价规则"。核心就一条：厂里给多少，咱们报多少，中间至少隔三层。什么叫三层？厂家给二十五，我给二十一，中间四块——两块五是我这个中介的，一块归陈老板，剩下五毛给带车司机和驻厂。陈老板的原话是："不能吃独食，筷子伸太长会被人剁。"
但具体报多少，看人下菜碟。年轻人、识字的、刚从学校出来的，报低一点他也懂，但不敢闹；年纪大的、不认字的、第一次出门的，可以报高一点，因为他们信熟人、信老乡。后来我见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能压多少、能抽多少。这叫"看客出价"。
第二章叫"费用拆分"。体检费厂家出，但我们要先收，收完退一半给厂里人事，另一半我们分了。车费其实是跟车队谈的月结，但我们跟工人说单独收，收六十报四十，中间二十司机拿十块我们拿十块。还有服装押金、饭卡工本费、住宿管理费——每样单独看都不多，三五十块，但一个工人从进店到上车，平均要交出两百三十块"前置费用"。这些钱厂里不报销，工人以为迟早能退，签的合同里却写着"服务费不予返还"。
我第一次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指给陈老板看。他抽了口烟，说："合同嘛，就是让签名的那一面好看。"我翻到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谁能坐在塑料凳上一字一字看完？他自己都看不完。
第三章最短，叫"纠纷处理"。只有三行字：
一、闹事的不退款，安抚为主，拖延为辅。
二、闹大的退一半，必须让对方签"自愿离职谅解书"。
三、警察来的，闭口不提收费，只说"劳务信息咨询费"。
陈老板说这章不用背，靠本能就行。后来我确实用上了本能。
话术表就厚多了，分了十二种场景："客户说太贵怎么办""客户问为什么别家高怎么办""客户要去看厂怎么办""客户说昨天面试没过怎么办"。每一种场景下面列了三到五个标准回答，最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语气参考：热情但不过度，专业但不冷漠，像银行柜员，不像卖保险的。"
陈老板让我跟店里的老王练。老王在店里干了三年，话术表他倒背如流，什么场景都能接。我问他背了多久，他说没背过，说着说着就变成真的了。
我不信。
第三天来了个女的，四十来岁，四川口音，手指关节又粗又黑，一看就是做手工的。她儿子在东莞出了点事，她急着过去，想在深圳先打一个月短工。老王接待的，我坐在旁边听。
她说："我想找个日结的，什么活都干。"
老王翻开本子，头都没抬："有，明天龙华快递分拣，夜班，十五一小时，干完现结。去不去？"
她说去。老王让她交六十块"登记费"。她掏钱的时候手在抖，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一卷零钱，五块十块的。她数了六十整，递给老王，然后坐在门口等车，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车来的时候她问我："明天真的能拿钱吧？"
我看着她那双手，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印。话术表第八条："当客户表达不信任时，回答：'大姐你放心，我们是正规注册公司，营业执照挂在墙上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说："能拿。"
她上车了。
那天晚上收工，我算了笔账：她六十五的登记费，我们给车队才报二十，剩下四十五，老王拿二十五，我分十块，陈老板拿十块。而明天她干完活，厂里给的十八块工时费，到老王嘴里报成十五，三个人每人再抽一块。一天下来，她从我们店里过一遍，我分到十四块。
十四块，不多。但她那双手，洗了三天都没洗干净。
后来我慢慢地，也变成老王了。一个月后我第一次独立坐台，来了个跟当初的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广西的，一米六出头，瘦得像竹竿。他说他只有一百块钱了，想找个管吃住的活。我看了他两秒，嘴里自动冒出一套词："有，光明新区大厂，包吃包住，底薪两千六，综合工资四千五以上，体检费一百二，明天早上面试。"
他犹豫了一下，说能少交点吗。
话术表第三条第一句："不可以的，这是厂里的规定，我只是代收，一分钱不赚你的。"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扣书包带子，书包上印着"南宁市第十五中学"。
我最终收了他八十。我把那四十块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没记账。
陈老板那天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是我第一次"偷"自己店里的钱，也是我第一次在话术表之外，说了句人话。
晚上回到那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我坐在床边想：我已经学会看客出价，学会闭着眼睛背话术，学会一边说"一分钱不赚你"一边心里算提成。这些我用了三十天。
但学会不说那句"话术表之外的话"，要用多久？
我不知道。风扇还在转。外面下起了雨，空调外机的水滴声被雨盖过去了，整条巷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拿起那本手册翻了翻，那句话还在。我想把它撕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明天还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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