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没什么人，店里就我和钱德利。他翻着厂家传真过来的用工需求表，一张张往下捋，忽然"啧"了一声，把其中一张扔到桌上。
"喷漆工，龙华观澜，名额五十个，挂了半个月了，一个都招不到。"
我拿起来看：时薪三十，包吃住，月综合七千起。数字写得挺好看。我说："工资不低啊，怎么会没人去？"
钱德利斜了我一眼："你猜为什么工资不低？"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点了根烟，往椅背上一靠："喷漆，知道什么概念吗？戴两层口罩，一天下来擤鼻涕都是彩色的。苯、甲醛、二甲苯，长期干下去，嗅觉先没了，然后肺出问题，然后血出问题。干三年能攒点钱，干五年赚的钱不够看病的。"
他吐了口烟："所以招不到。厂家给三十，我把价报到三十五，还是没人。后来我把保底提到四十——你猜怎么着？来人了。都是从来没干过的，被那个'月入过万'骗来的。干半个月闻见味儿了，自己就跑。干满一个月的，算我本事。"
我说："那我们怎么跟他们说？"
钱德利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说轻松呗。'环境好，有排风系统''有防护服''定期体检'，全是实话，但全是没用的实话。他问累不累，你就说流水线都那样，站着上班而已。他问有没有味儿，你别说'有'，也别说'没有'，你说'厂里达标了，有环保检测报告'。"
他顿了顿："记住，永远别替他们说'很轻松'这三个字。你说出口就要负责任。你只说'也轻松不到哪里去'——这话是活的，将来对质的时候，你就能说'我当初告诉你了，轻松不到哪里去，你自己选的'。"
我点点头，把那页传真折起来放进抽屉。
后来我真的开始招喷漆工。第一个是个甘肃男人，四十岁，来深圳八年了。我看他进门，手上有茧，脖子后面晒得发黑，就知道他干的都是苦力活。我说喷漆工，他问有没有毒，我说厂里达标了，有环保检测。他说那行，钱给够就行。他签得很快，比那些学生快得多。他太缺钱了。
第二个是广西的年轻人，跟我差不多大，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他问我："网上说喷漆对身体不好是不是真的？"我嘴里的标准答案自动弹出来："厂里达标了，有环保检测。"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说："那你以前干过吗？"
我被问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眼堵着什么。话术表上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客户会反问中介"你干过吗"。我嘴唇动了动，钱德利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说："我干过，还行。"
他签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哥，你别骗我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上了去观澜的中巴。车开走的时候我在想，我刚才那句"我干过"算不算撒谎？我没干过喷漆，但我干过比喷漆更糟糕的活——刚来深圳的时候，我进过一个五金抛光厂，粉尘像雪一样飘，下班用洗洁精洗脸，水里全是黑渣。干了四十天，咳嗽了三个月。那时候中介跟我说："轻松的，坐着干就行。"
我当初被骗过。现在我站在骗人的这一边。
那段日子最难的不是招不到人，而是招到人之后等人"回来"。
喷漆工的返厂率是百分之八十。干一礼拜跑、干半个月跑、干一个月结算完就跑，很少有干满三个月的。那些跑回来的工人，有的戴着口罩进来，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两只手插在兜里，不说话。有人开口就说："老板，你给我换个岗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有个河北的，三十五岁，干了二十三天，回来的时候嗓子哑了。他说："我擤鼻涕是红的。"钱德利头都没抬："我跟你说过吧，厂里达标了，但达标不代表没味儿，你自己选的。"那个人坐在那儿，嘴唇发白，然后趴在我面前那张桌上，头埋进胳膊里。
他的肩膀在动。
我没看他。我盯着墙上的营业执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直到他把头抬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脸，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喷漆工的来客登记簿，翻了半个小时。七十三个人来问过，四十二个人签了合同，现在还在厂里的，不到十个。我在想这些人当初走进店里的时候，我告诉他们"也轻松不到哪里去"，他们听懂了吗？
也许听懂了。他们没听懂的是——"也轻松不到哪里去"的"也"，到底是跟什么比的。
跟蹲在路边等活比？跟建筑工地扛水泥比？跟半夜十二点还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比？
还是跟坐在空调房里、喝着茶翻手册的人比？
我不知道。但我从那以后招喷漆工的时候，总会在说完"轻松不到哪里去"之后，补一句：
"你要是别的地方能找着活，就别来这儿。"
钱德利听见一回，事后把我叫过去："你加那句干嘛？"
我说："我没说什么，我就说别的地方能找着就别来。"
他盯了我几秒，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句："下次别说。"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后来那个戴眼镜的广西青年干了一个半月跑回来了。他瘦了一圈，鼻梁上那块被口罩压出印子，到现在都没消。他没找我麻烦，没要说法，就站在店门口抽了根烟，看见我出来，朝我笑了一下。
他说："哥，你当初骗我了。"
我说："嗯。"
他说："但你后来让我别来，我没听。"
我把烟递给他一根。他接了，两个人蹲在巷口抽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了，去宝安找个厂，电子类的，不碰漆。
我看着他走远，拐过巷口不见了。
我站起来，回店里，把那页喷漆工的用工需求表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写了句话：
"这人蹲在巷口抽烟的时候没哭。"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记这一笔。
也许是因为下次再有人来问喷漆工，我除了那句"也轻松不到哪里去"之外，还想能再想起点什么别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