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店里收拾桌上的资料,钱德利坐在他那张转椅上,难得没刷手机,盯着门口发呆。
"小董,"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咱们这生意好做吗?"
我说:"还行吧,有活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钱赚。"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别的味道。"还行?你知道对面巷口那家'诚信劳务'上个月关门了吗?开了不到半年。旁边的'鑫源人力',老板换了三茬了,现在那个姓周的,上个月往医院送了一回,胃出血。"
我没说话。那几家店我都知道,每天开门比我们早,灯比我们亮,门口的招聘信息写得比我们大字。
钱德利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往前探了探身:"有时候,同行的残酷竞争是非常残酷的,你知道吗?"
我说:"什么意思?"
他指指窗外——透过店门口的玻璃,能看见街角那片小公园。下午三四点,树底下蹲着十几个人,有的打牌,有的睡觉,有的就是干等着。公园旁边一字排开四五家劳务中介,招牌一个比一个大,红的黄的蓝的,像打架似的往路面上伸。
"你不要看那几家店温温和和的,平时见了面还打招呼递烟,实际上竞争非常激烈。"
他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递给我,是一份上个月的用工报价单。我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家的报价:同样的龙华电子厂,我们报十九,鑫源报二十,诚信报二十一。同样的观澜五金厂,我们报二十二,对面"众成人力"报二十三块五。每个厂子都比我们高出一截。
我抬头看他:"他们这是……抬价抢人?"
"抢人?"他嗤了一声,"抢的是命。你以为抬价是好事?工人一看他家比我家高两块,哗地全涌过去了,我这店冷清半个月。他们那半个月确实热闹,签单签到手软。但月底一算账呢?每单利润比以前少一半。工人进厂干两天跑了,厂里怪他们招的人不稳定,返费扣掉,车费贴掉,体检费那边厂家不给报销——白忙活。"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扔回抽屉。"去年下半年最疯的时候,他们几家聚在一块开了个会,说好了统一定价,谁也别抬。结果呢?当晚'众成'就把价抬了五毛。第二天鑫源抬一块。诚信气得直接在门口立了个牌子:'全街最高价,低于别家赔双倍。'"
"然后呢?"
"然后?然后工人去了一看,几家报价都差不多,挑了半天不知道选谁,干脆蹲在公园等。等人来接。等了两天没活,骂骂咧咧走了。市场就这么乱起来了。"
他说到这,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还有酒局。你知道他们隔三差五攒饭局吧?"他看着我,"就在后面那条街的湘菜馆,一桌七八个老板,喝酒、吹牛、交换信息。今天谁家的返费涨了,明天哪个厂子要裁人,后天下个月的政策风向——全是酒桌上聊出来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我来了两个月,你一次都没去过。"
钱德利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
我摇头。
他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声音忽然沉了一点:"我去了两次。头一次,他们商量联合抬价,说好了一起往上涨,逼厂家提高工价。我跟着喊了几声好,回家一算,抬价之后我们利润全没了,厂里招工成本涨了,转头就把单子分给了龙华那边的中介。热热闹闹一个月,一毛钱没多赚。"
"第二次,他们商量联合涨价——就是对工人收的费用,统一往上提。体检费从一百提到一百五,车费从六十提到一百。说什么'行业自律',其实就是自己给自己涨工资。我那天喝完酒回家,半夜起来吐了,不是喝多了——我想起来那些工人掏钱时候的表情,跟我当年被人收'报名费'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把烟头摁灭,扔进搪瓷缸,发出"滋"的一声。
"你知道吗小董,酒桌上的人,一个个勾肩搭背喊兄弟,说的话翻来覆去就几个字——'钱难赚'。可出了那个包间,第二天该抬价的抬价,该挖墙脚的挖墙脚,该往你店里塞人的塞人。去年'众成'那个老板,酒桌上跟我碰了五杯,说'老陈你是我哥',第二天派了两个人蹲在我们店门口,见一个工人进来就跟着进来,说他们那边工资更高。什么兄弟,都是扯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公园旁边那些店面。
"你看他们现在,招牌越换越大,灯越装越亮,门口堆的礼品比我们的多。但是你再看看——"
他示意我看店里面。我们店里的设施还是老样子:几张塑料凳,一张旧桌子,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还是八年前那一张。但门口一直有人来,有人坐,有人签。不快不慢,不冷不热,像一个喘气均匀的人,不跑不跳,就是稳稳当当站着。
"我做这行八年了,"他说,"旁边换了多少家?少说二十个。谁活下来了?我。为什么?因为我不去那种酒局,不跟他们抬那个价,不加那个收费标准。我怎么做?淡季我就少招点,旺季我多招点,跟厂里把返费谈实了,给工人的价报稳了。少赚点,但赚得长。工人从我这儿出去的,起码十个人里有六个不会再被骗第二回——因为他们知道,我这儿虽然不给你最高的,但也不给你最低的。不跑路,不玩花样,这条街上就我一家干了八年没换过牌子。"
他说完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记住,做稳生意,不是做大生意。稳了,才能久。久了,才能把它当一辈子的事干。那些急着喝酒、抬价、抢人的,不出三年,全不在这条街上。"
那天傍晚我去公园那边买烟,路过"众成人力"门口。他们的新招牌装好了,LED灯闪得晃眼,上面一行大字"全城最高价"。门口没人,玻璃门锁着,里面灯黑着。旁边的"鑫源"也关门了,卷帘门上贴了张纸:招租。
我捏着烟往回走,经过公园那棵榕树底下,有个中年男人蹲在那儿,面前摆个纸壳子,上面写着"找活干"。
他抬头看见我,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来:"你是那家……'老陈'那家的吧?"
我说是。
他说:"你们还招人吗?多少钱?"
我想了想,报了个价。不比旁边的高,也不比旁边的低。他听完没犹豫,说:"行,就你们家吧。旁边那些店太吓人了,动不动就说'月入过万',我上次去了一个,干了三天一毛没见着。"
我领他回店里的路上,经过钱德利那张桌子。他正拿着计算器按账,头也没抬,说了句:
"小董,给人家倒杯水。"
我去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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