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月的某天早上，钱德利难得穿了件干净的衬衣，头发也梳了。他把店门钥匙扔给老王，冲我一招手："小董，跟我上楼。"
我来了三个月，从来没上过这栋楼的二层。店面上面一直是卷帘门拉着，我以为是仓库或者住人的地方。钱德利走在前面，楼梯很窄，转角处堆着几箱矿泉水，墙上贴着褪色的招工海报。走到二楼门口，他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空间比楼下大一倍不止。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几张深色桌子上。墙角立着两盏补光灯，环形的那种，镜头前用的。另一面墙挂着一块绿幕，旁边是手机支架、领夹麦克风、一个放着十几个充电宝的收纳盒。靠里的位置摆了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剪辑软件的界面。
我站在门口，愣了。
"周，"钱德利走进去，拍了拍一张椅子，"这边是我们自媒体运营的地方。"
我走进去转了转。桌上散落着几部手机，外壳贴着标签："大号""小号1""小号2""备用"。还有一本手写的排期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标题："周二·求职避坑""周三·工友故事""周四·厂区实拍""周五·直播答疑"。
我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
钱德利走到窗户旁边，点了根烟，看着楼下那条街。"单靠线下招人，以前是行得通的。以前一条街就两家店，工人拿着身份证排队等你。现在你看看，"他朝窗外扬扬下巴，下面公园旁边密密麻麻挤了七八家门店，"光这条街就卷成这样，你还等人上门？人都被截完了。"
他吐了口烟："在你没来之前，一年前我就在准备了。现在这块，每个月能给我拉过来三成的人。"
我站在那堆设备中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楼下是塑料凳和搪瓷缸，楼上是环形灯和麦克风，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
"前辈指的是？"我问。他刚才那句"在你没来之前"说得含糊，我不确定他想让我问什么。
但他没答。他开始逐一介绍那些手机——
"有些账号，在视频平台上不能用企业V，"他拿起标着"大号"的手机划了两下给我看，"企业认证一挂，工人刷到你就觉得你是官方、是机器、是来割韭菜的。必须用个人号，真人出镜，名字起得像工友，头像用生活照。粉丝刷到觉得'这哥们也是打工的'，才愿意点进来。"
他把"小号1"也递给我："有些是做善良的事的。你看到上周那个视频没？我们拍了个'工友食堂'，画面里摆了六菜一汤，工友端着盘子说'老陈这里管饭'。下面评论全在说'良心中介''这才是办实事'。"
他看了我一眼："别觉得这是大善慈悲。实际上就是积累信任度。六菜一汤成本八十块，拍个视频剪出来放上去，能带来二十个人上门咨询。这二十个人里签五个，利润就回来了。你算算账。"
我说："那那些菜……真吃了吗？"
钱德利笑了一声："吃了，当然吃了，菜又没毒。但平时不会天天这么吃。你要拍嘛，拍就得像样。拍完了，信任有了，人来了，成了。什么大善不大善的，这是生意。"
他带着我走到第二张桌子，上面贴着一张计划表："有些，是中介企业公司该宣传的东西。正经的，比如'正规资质''营业执照''合作企业名单'。但有一条——"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反正不能有蓝V。有蓝V就露馅了。工人在短视频平台上一搜，看见蓝V，第一反应是'官方号，发的东西都是广告'，转头就划走。你变成灰V个人号，天天发'今天我又带工友进厂了''今天厂里食堂长这样'，他刷到了觉得你是个活人，信你。"
我点点头。那些手机背后的备注——"大号"做流量，"小号1"做信任，"小号2"做转化——像一套流水线，一个人从刷到视频到走进我们店里，全程被人设计好了路。
"还有些，是正面宣传的东西，"钱德利走到第三张桌子前，拿起一部手机打开短视频APP，划了一个视频给我看。画面里，两个工友坐在我们店门口的桌子前面，面前摆着盒饭，一个鸡腿，一份青菜，一碗汤。配文写着："来深圳第一天，陈老板给安排了饭。"
我看了两秒："这是演的？"
钱德利看着我："你管他演不演，真人真饭真吃，哪儿演了？"
"就是……让他们来我们这儿吃一顿饭，拍个视频，说是我们安排的。"
"对。请演员也行，线下宣传的时候引真人过来也行。不管哪种，拍出来都是一个画面——工友有饭吃。另外还有'优质好厂推荐'，'厂区实拍环境'，'工友真实采访'。都是值得宣传的。你想想，一个刚来深圳的人，刷手机看见一个视频，里面有人坐在店里吃饭，有厂区干净的环境，有人对着镜头说'这个厂不错'——他信不信？"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信。我来深圳那年要是有这样的视频，我大概也会点进去看看。
钱德利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看我："别觉得奇怪。你不做，别人就会抢先去做。你去看短视频平台，搜'劳务中介''找工作''深圳工厂'，现在有多少账号在发？少说几百个。有拍工友采访的，有拍厂区环境的，有直播带岗的，有的搞连麦，工人上麦直接问工资，主播当场回答。不管真的假的，人家在抢人。你还在店里等，人家已经在手机上把工人的注意力截走了。"
他走到窗边，声音沉了一点："现在有风口就赶紧去。这个风口不会一直在。等你反应过来，别人已经做了两三年，粉丝几十万，随便发个视频就有人来。到时候你花钱投流都投不过他们。"
我站在那间工作室里，阳光照在补光灯的灯罩上，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桌上那本排期表被风吹动了一页，上面写着下周三的标题："新工友访谈·来深第一天，他哭了。"
我不知道那个标题底下会是什么内容，是真的有人哭了，还是演的。也许连钱德利自己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有多少人问"怎么联系你"。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透光的门缝里露出半张绿幕的边缘。
我忽然想起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一个中介号，视频里一个大哥对着镜头说："我是老陈，做中介八年了，从来不坑人。"底下评论两千多条，全在说"陈哥靠谱""我就在他这儿找的活"。
当时我也觉得他靠谱。
现在我知道那个老陈是谁了。
回到店里，钱德利在柜台后面按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明天你跟我拍一条。就拍你给工友倒水的画面，别笑，正常表情就行。"
我说："好。"
然后我坐回那张塑料凳上，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在刷手机，有的在看短视频，有的在查招聘信息。没有人抬头看我们的招牌。
但他们迟早会刷到那条"倒水"的视频。刷到了，就会有人走进来。
我坐在这儿等了三个月的人，最后是在楼上的手机里等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上楼。我不知道自己是想上去看看那个排期表，还是想离它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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