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日泛着昏黄浸满宫城,寒意顺着殿柱缕缕漫出。
谢宴压下周身锋芒,与秦阴嫚悄悄离开清蕙殿,移步至西侧的偏殿。此地常年人迹罕至,昏暗闭塞,恰好是换装与栖身的绝佳之地。
生死关头,秦阴嫚再无任何迟疑,快速取出他处找到的下人衣物。褪去一身华服,换上朴素的布衣,昔日高高在上的雍秦嫡公主,顷刻化作人畜无害的下人模样。
待衣衫换罢,她垂眸沉默,纤手缓缓探入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龙凤玉珏,还有一卷以蜡泥封缄、边角泛黄的素帛。
这是父皇生前留给她最后的底牌,亦是整座皇城最深的秘辛。
她抬眸望向身前的谢宴,眼底藏着未尽的凝重,轻声道:“父皇东巡之前,已感天命将近,心中预感此番巡狩天下,怕是归途无望。这卷布帛封存后便交予我,并告诫一旦常安有变,令我即刻寻你,命你拆封。”
言罢,她将这份完封的素帛递出。
谢宴伸手接过,借着偏殿缝隙渗入的夕光,小心拆开封泥,缓缓展开御诏,尽数阅览。
祖龙亲笔御书,字迹苍劲沉雄,藏着帝王晚年最深的顾虑与牵挂。
手诏内容:朕将巡狩天下,每感衰颓,恐难归朝。而今朝堂似有奸佞之辈,他日必乱我朝。吾之爱女长居深宫,不知人心险恶,来日皇城异变,必难脱身。此诏以皇家信物为凭,托付于汝,不可凭此调兵。若皇城有变、局势危急,汝可持此,护吾之爱女逃脱樊笼。凡天下之吏卒宫人,见诏如朕亲临,毋得阻拦、毋得为难,任其二人离去。
谢宴抚过御笔字迹,心底骤然一震。
一代帝王,运筹天下,到最后留给最疼爱小女儿的,不是权位,不是富贵,而是一纸平安。
秦阴嫚轻声续道:“父皇从未将顾虑告知任何朝臣,此诏平时不可解封,唯有到了险境方可查看。满朝文武无人知晓手诏的存在,我猜其他兄弟姐妹也可能有同样的手诏,但我并不确定,因为这样做才符合我父皇的一贯作风。父皇算尽朝堂人心、看透奸邪,但唯独信你,将我的余生安危交付于你。”
字字轻缓,却重若千钧。
谢宴将手诏仔细卷起,重新封好蜡泥,神色愈发郑重,沉声叮嘱:“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从今往后,除却你我,不可为他人知晓。此诏不能夺权、不能兴兵,只作你我逃生之用,是你我乱世立身的根本,万万不可外露。”
话音落罢,他把封好的手诏连同公主玉珏交还秦阴嫚,由她贴身收好。
偏殿之外,斜阳渐黄,沉沉的暮色开始覆压整座常安皇宫。晚风卷起深宫的阴冷穿廊而过,吹得宫廊的斜影摇曳、破碎凌乱。宫道死寂无人,唯有远处禁军的甲胄镗镗作响,响声传入偏殿,禁军步步逼近的杀气笼罩大内,无声烘托着令人窒息的氛围。
二人不敢耽搁,敛息凝神,躬身步出下人偏殿,顺着宫墙阴影缓步前行,直奔皇宫西侧的宫门——承天门。
临近宫门,他们即刻驻足隐于廊柱阴影之中,静静观望探查。
午后宫防果然加强,换防频次倍增,巡卒往来不息,甲胄鲜明、神情落寞,每处关卡皆有盘查,几无疏漏。赵晋尚未归来,皇城戒备却开始收紧,篡权之路已经铺开。
前路森严,步步杀机。
为掩去一身清冷、雍容华贵的气质,秦阴嫚轻轻掬起地面尘土,匀匀地抹覆脸颊,将容颜层层遮盖。
做完最后一重伪装,她垂首敛眉、谦卑怯懦,与寻常宫娥极似,令人难辨真伪。
谢宴手持通行木牒,稳步上前躬身陪笑。木牒合规、人数匹配,加之他们衣着粗陋、举止卑贱,值守之人倦意滋生竟无心细查,草草放行。
二人屏气凝神,一言不发,借着掩护,缓缓踏出宫门。
阴嫚终于离开了囚困她数十日的冰冷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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