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前院那一场,像一块石头砸进温卿心里,久久不能平。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帐顶的暗纹,在月光下隐隐约约,像一张怎么理也理不清的网。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一幕。
满院的人,鸦雀无声。
七八个护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而她那个“废物”丈夫,就站在堂前,掸着衣角上的灰,一脸的风轻云淡。
他抬头的那一下,眼里像是有火。
“苏家的脸面,值几个钱?”
“三十年,够我把这一掌练熟。”
这两句话,直到现在,还在她耳边,嗡嗡地响。
温卿活到十八岁,从没见过,一个人能那样,把一个家族的骄傲,踩在脚下,还踩得那么从容。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马逸安。
是他当众把七八个护院,一个接一个撂倒的样子。
是他站在堂前,冷着脸说“苏家的脸面,值几个钱”的样子。
是他转身出门时,那挺直的背影。
三年来,她从没正眼看过这个男人。
在她的记忆里,马逸安就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缩在柴房里,任人踩,任人骂,连一句反驳都不敢的废物。
她甚至觉得,嫁给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可今夜,这个废物,忽然变了。
变得她完全不认识。
温卿侧过身,盯着窗外那轮残月。
月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白霜。
她想起洞房那一夜。
她记得自己抖着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溢出来,烫了她的指尖。
她缩了一下手,却还是把那杯茶,端到了他面前。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紧张。
如今想来,那紧张里,或许还藏着别的什么。
只是她当时,没看懂。
天快亮的时候,温卿实在躺不住,起身出了房。
她披了一件素色斗篷,沿着回廊慢慢地走。
廊下的灯笼还没熄,烛火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在青砖地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苏家后院。
后院那口井边,马逸安正蹲着,就着冰凉的井水洗脸。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下来,落进井沿边的青苔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卿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他。
马逸安倒是一脸平静。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她。
“这么早。”
他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对着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熟人。
温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马逸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温卿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她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可马上,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脸转了回来。
她逼着自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马逸安的眼睛,很静。
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可那深水里,又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温卿看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想起,这双眼睛,她见过无数次。
在饭桌上,在回廊里,在那些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
可从前,她从来不敢,也不愿,去正眼看看这双眼睛。
因为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对这个男人的厌弃。
她嫌他窝囊,嫌他没用,嫌他拖累了自己的名声。
她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是脏了自己的眼。
可此刻,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进了这双眼睛里。
她才发现,这双眼睛,原来这么深。
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井里,压着三年不曾说出口的,太多的东西。
“马逸安。”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以前,从没正眼看过你。”
马逸安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现在呢。”
他问。
温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那么看着他。
像是要把这个她错过了三年的男人,重新看个清楚。
原来他的眉眼,这么深。
原来他的眼睛,这么静。
原来他不笑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
可那冷底下,又好像藏着一团,被死死压住的火。
不靠近,看不出来。
一旦靠近,就会被灼伤。
“现在……”
温卿喃喃着,忽然就慌了。
她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盯得太久了。
“没什么,我随口一说。”
她飞快地低下头,耳根不争气地红了。
马逸安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弯腰,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就要走。
“马逸安。”
温卿又叫住了他。
他停下,没回头。
“你……到底是谁。”
温卿的声音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三年了,你到底是不是他们说的那个废物。”
马逸安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井台上的水迹,慢慢干了。
然后,他轻声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你别再用从前那双眼看我就够了。”
说完,他走了。
温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晨光一点点地爬上了她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
这个她嫁了三年的男人。
这个她退婚了的男人。
好像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温卿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马逸安。”
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心里。
从这一天起,她再也没办法,把马逸安当成一个废物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绣楼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朝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的。
可她分明觉得,那个男人的影子,还站在那儿。
像一柄插在黑暗里的刀。
不声不响,却锋利得让人心头发寒。
温卿攥紧了袖口。
她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预感。
这个男人,怕是要把苏家这潭死水,搅个天翻地覆了。
而她,此刻,竟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怕,还是期待。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把他当成一个废物了。
晨风里,她打了个寒颤。
可那寒颤里,却又像是,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加快脚步,往绣楼走。
走到半路,又停住,回头,朝后院那口井的方向,望了一眼。
井边,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晨光,静静地铺了一地。
可温卿分明觉得,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
站在那一片晨光里,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锋利,而沉默。
她忽然,又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从今往后,你别再用从前那双眼,看我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她心里。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这三年,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的。
温卿苦笑了一下。
是啊,她这三年,何曾正眼看过他。
如今,报应来了。
轮到她,想正眼看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晨光,越来越亮。
温卿拢了拢斗篷,转身,快步回了绣楼。
这一夜,她终究,是一宿没合眼。
直到天光大亮,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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