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祠堂。
马逸安是趁夜摸进来的。
这些年,他明面上是苏家最窝囊的赘婿。
暗地里,他早把苏家前前后后,摸了个透。
哪间房放账,哪间房藏信,哪间房供着族谱,他一清二楚。
今夜,他要找的是苏家的族谱。
退婚那纸文书,他总觉得藏着东西。
那三条,条条都写得冠冕堂皇。
可真正的原因,一个字都没提。
他想知道,苏家为什么非要在三年后,突然退婚。
按理说,苏家要是真嫌他这个赘婿丢人,三年前,就该把他撵出去。
何必忍他三年,养他三年,还搭上一个女儿的三年青春。
这里头,一定有鬼。
而这鬼,十有八九,就藏在这本族谱里。
马逸安在苏家这三年,装疯卖傻,缩在柴房里。
可暗地里,他早把这苏府,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遍。
哪间房的暗格里,藏着什么,哪个人夜里去什么地方,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夜,他要收的,就是这三年里,他记下的,最关键的一笔账。
祠堂里,香火已冷。
正中供着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马逸安轻手轻脚地走到供桌旁,从暗格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族谱。
他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
苏振海这一支,是长房。
苏明远那一支,是旁支。
几代人的生卒婚配,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苏振海那一页时,马逸安的手,顿住了。
苏振海名下子女一栏写着:
长子,苏明轩。
次子,苏明礼。
长女,温卿。
温卿?
马逸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振海姓苏。
苏家的女儿,按理,也该姓苏。
可温卿,偏偏姓温。
他原以为,这是苏振海给女儿起的名字,随了母姓。
可越看,越不对劲。
温卿那一栏的下面,还压着半行字。
像是被人用墨,重重地涂掉了。
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马逸安凑近,就着月光,仔细辨认。
那被涂掉的字,只剩下一丁点模糊的笔画。
依稀能看出,一个“生”字,和一个看不清的字。
马逸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些年,在苏家装傻充愣,冷眼旁观。
苏家上下的每一件事,他多少都看在眼里。
他记得,温卿在苏家的处境,其实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是个受宠的大小姐。
苏振海对这个“女儿”,管得极严。
她很少出门,很少见外人。
像是被谁,刻意地,圈养在深宅里。
而温卿自己,也像是习惯了这种日子。
不争,不抢,逆来顺受。
那时候,马逸安只当,这是大户人家,对女儿的规矩。
如今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苏振海,根本就是在,看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
马逸安继续翻,翻到苏家最早的那几页。
苏家,二十多年前从外地迁来江城。
迁来的时候,苏振海才二十出头。
而温卿,是在迁来之后,才出生的。
可这族谱上,温卿的出生,却写得含糊。
只写了年月,没写地点,也没写生母是谁。
这太反常了。
大户人家的族谱,子女的生母,哪怕是小妾通房,也会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这是规矩。
可温卿的生母,却是空白。
马逸安又翻回温卿那一栏,盯着那三个被涂掉的字,看了很久。
那墨迹,涂得很重。
像是生怕,被人看出底下写了什么。
可越是遮掩,就越是可疑。
马逸安眯起眼,凑得更近了些。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一页上。
他隐约觉得,那被涂掉的,第一个字,像是一个“生”字。
“生”字后面,还跟着两个字。
连起来,会是什么。
生父。生母。还是,别的什么。
马逸安合上族谱,靠在供桌旁,闭了闭眼。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她不是苏振海亲生的。”
他低声,说出这句话。
温卿,十有八九,不是苏振海的亲生女儿。
她是苏家,从别处抱来的。
可苏家,为什么要抱一个外姓的女儿来养。
还养得这么藏着掖着。
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马逸安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三年前,苏家逼温卿嫁给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无父无母、丹田被废的孤儿。
苏家图什么。
如今想来,苏家图的,恐怕从来就不是他这个人。
而是他姓马。
是马家那个遗孤的身份。
而温卿,这个被苏家养大的“女儿”,在这盘棋里,恐怕也是一枚,早就被摆好了的棋子。
马逸安把族谱原样放回暗格。
又把供桌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
夜风吹过,他发烫的额头,凉了一些。
他站在祠堂外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苏家那间还亮着灯的正房。
那是温卿住的地方。
窗口的剪影纤细,像是一株被养在瓶子里的花。
马逸安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又摸到了苏家一个见不得光的角落。
而这个角落,和温卿有关。
和那纸突然递到他脸上的退婚书,也有关。
温卿。苏家。
二十多年的旧事。
这条线,他一定要挖到底。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仇了。
如果温卿真是被抱来的,那她或许,也是这场局里的一枚棋子。
一个,和他一样,被苏家摆布的棋子。
马逸安沿着墙根,走回柴房。
他推开那扇破旧的门,在草堆上坐下。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缓缓地握紧拳头。
炼皮五重的气血,在体内缓缓流动。
力量在,线索也在。
从今夜起,他要一边讨债,一边把苏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牌,一张一张地翻出来。
温卿的身世,就是最好的第一张。
马逸安靠墙坐着,闭着眼,把今夜的发现,又从头捋了一遍。
温卿姓温,不姓苏。
她的生母,在族谱上,是空白。
她的名字下面,压着三个被涂掉的字。
而苏家,二十多年前,才迁来江城。
温卿,就是迁来之后,才出生的。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温卿,是被苏家,从别处抱来的。
一个,从出生起,就带着秘密的孩子。
那么,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苏家,为什么要抱养她。
又为什么,要把她的身世,藏得这么深。
马逸安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和二十年前,马家的灭门,脱不了干系。
“温卿。”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窗外,夜风呜咽。
柴房里,一片寂静。
马逸安睁开眼,望着那扇破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这条线,一旦挖下去,挖出的,恐怕不只是温卿的身世。
还有,那纸婚约背后,真正藏着的东西。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有,顺着这条线,一条道,走到黑。
把苏家,把二十年前,把温卿的身世,统统,都查个水落石出。
柴房外,夜已经很深了。
马逸安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睁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那冷,不是一天,积起来的。
是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也是从今夜起,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