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逸安又做那个梦了。
这个梦,从他记事起,就缠着他。
二十年,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在深夜里,重新烧起来。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火,一样的雪,一样的哭喊。
可每一次,他都会在梦里,拼了命地,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可二十年了。
他一次,都没能看清。
梦里,还是二十年前,北地马家的那个雪夜。
雪下得极大。
一片一片落下来,几乎要把天地都埋了。
马家老宅,燃着冲天的大火。
那火烧得极旺,映红了半边天。
雪落进火里,还没靠近,就化成了气。
他一个三岁的孩子,被浓烟呛得哇哇大哭。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人的哭喊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烧死的时候。
一双大手,穿过火海,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暖。
暖得和身后那片炼狱,判若两个世界。
他被抱在怀里,裹着一件带着血腥味的旧棉衣。
那棉衣,很大,把他整个儿地,都裹了进去。
衣料粗糙,硌得他生疼。
可那里面,很暖。
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在那怀抱里,回头看。
看见马家的老宅,在火光里,轰然倒塌。
看见那火,舔上了天。
看见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亲人,一个接一个,被火吞没。
他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只能死死地,抓住那人的衣襟。
那人抱着他,在火海里左冲右突。
火苗舔上来,烧焦了那人的衣角,也烧焦了那人的头发。
可那人,始终把他护在怀里,死死的。
终于,他们冲出了火海。
那人把他放在一片雪地里。
雪地很冷。
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
可那人,逆着火光站在雪地里。
那张脸,被火光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他只记得,那人的手很粗糙。
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他还记得,那人的手掌,很热。
热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一样。
那热度,隔着一层旧棉衣,都烫得他,浑身发抖。
可那发抖,不是怕。
是暖。
是二十年来,他再没感受过的那种,暖。
然后,那人转身,走进了雪夜里,再没有回来。
后来,是师父找到了他。
师父说,他是北地拳宗的老祖。
师父说,马家满门,就剩他一个了。
师父说,从今往后,跟着他学武报仇。
马逸安记得,师父是个很瘦的老头。
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有点驼,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父教他拳法,教他桩功,教他如何把一口气,沉到丹田最深处。
可师父,唯独不教他,关于马家的过去。
每次他问起,师父就沉默。
沉默得像一口,枯了多年的老井。
马逸安一直以为,师父是怕他伤心,才不跟他说那些旧事。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见,师父一个人在深夜,对着北方,跪了很久。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渐渐有些懂了。
师父心里,也藏着一个,关于马家的,天大的秘密。
而那个抱他出火海的人,或许,就是解开这个秘密的钥匙。
马逸安一直以为,那个把他抱出火海的人,就是师父。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师父的手,没有那道旧疤。
因为师父,从不提那个雪夜的事。
每次他问起,师父都岔开话头,神色很不自然。
马逸安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背上,全是冷汗。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他煞白的脸上。
“抱我出来的人,不是师父。”
他喃喃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个人,到底是谁。
二十年前,到底是谁,冲进火海,把他从灭门的火里抱了出来。
又为什么,从那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这个人和师父,又是什么关系。
师父,又为什么要瞒着他。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朝他涌来。
马逸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也在微微地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埋了二十年的真相,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
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抱他出来的那个人,身上,藏着他身世最大的秘密。
甚至可能,藏着马家灭门的真相。
马逸安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一字一句地说。
像是在问天,问地,问那个二十年前雪夜里,逆光而立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呜咽着从窗缝里钻进来。
马逸安重新躺下。
可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除了找苏家报仇,还多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找到那个二十年前,把他抱出火海的人。
窗外,天色一点点地亮了。
第一缕晨光,落在柴房的破窗纸上,把那层纸照得透亮。
马逸安闭上眼,缓缓运转气血。
炼皮六重的热流,在体内游走。
他知道,不管是苏家,还是二十年前的火海,都需要更强的力量,才能撕开。
他要变强。
强到能把这一切的真相,从那片灰烬里,硬生生地刨出来。
马逸安坐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他抬起手,在晨光里,慢慢地,握成了拳。
掌心,那点昨晚练拳留下的余温,还没散尽。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逸安,你要记住。”
“马家的仇,不能急。”
“越急,越容易,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的意思,是让他,先把拳头练硬。
硬到,能一拳,砸碎所有的阴谋,和谎言。
他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手掌,就着晨光,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若是当年,他能多记一点。
记清那人的眉眼,记清那人的声音。
如今,也不至于,在二十年后的每一个深夜,都被同一个问题,从梦里拽醒。
可命运,偏偏只给他留了一道疤。
一道,刻在别人虎口上的疤。
马逸安松开拳,转身,走出了柴房。
门外,阳光正好。
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
北地,马家,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里,有他全部的过去。
也藏着他,全部的谜。
马逸安收回目光,大步朝前走去。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北地去。
回到那片,曾经烧红了半边天的雪地里。
把二十年前,没能问出口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都问个明白。
那双手的主人,是谁。
那场火,是谁放的。
马家,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满门尽灭。
这些,他都要,亲手,查清楚。
不为别的。
就为那二十年前,冲进火海,把他抱出来的,那双手。
马逸安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他的身后,柴房的门,在风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马逸安没有回头。
有些门,一旦走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也从未想过,要回去。
他要去的地方,在前方。
在苏家,在江城,在那片,二十年前,烧红了半边天的北地。
他大步朝前走去。
晨光,把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而他的心里,那团烧了二十年的火,也在晨光里,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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