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有家古董店。
门脸不大,藏在一条旧巷子里,平日少有人来。
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家店,不简单。
老板姓西门,单名一个无恨。
五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这江城地面上,三教九流的消息,没有他不知道的。
马逸安踏进店门的时候,西门无恨正拿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青铜香炉。
这老头,是马逸安在这江城,唯一信得过的人。
三年前,马逸安刚被送进苏家,举目无亲,身无分文。
是西门无恨,悄悄接济过他几顿饭,还教过他一些,在这江城地面上,活命的本事。
这老头,明面上是个古董店老板。
可实际上,他是这江城,消息最灵通的人。
黑白两道,修炼界,世俗界,没有他搭不上的线。
马逸安要查苏家,要查二十年前马家的灭门,就绕不开他。
“稀客。”
西门无恨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
“三年了,你可算是想起我这把老骨头了。”
马逸安没跟他客气。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放在柜面上。
那是一块铜钱大小的铁片。
铁片上,刻着一个古怪的图案。
这铁片,是他从那晚三个杀手身上,搜出来的。
“老西门。”
马逸安开口。
“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西门无恨放下香炉,拿起那块铁片,就着灯仔细端详。
这一看,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
马逸安也不瞒他。
“有人派了三个人,三更来杀我。”
“这铁片,是从他们身上掉出来的。”
西门无恨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拿着那块铁片,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这图案,是暗血堂的标记。”
“暗血堂?”
马逸安皱眉。
西门无恨点点头。
“暗血堂,不是江城地面的势力。”
“它是修炼界里,一个专门替人干脏活的门派。”
“收钱杀人,从不过问缘由。”
“只要你出得起价,天皇老子,它也敢动。”
他顿了顿,盯着马逸安。
“能请动暗血堂的人,出价少说,也得是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马逸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暗血堂。
这三个字,他记下了。
一个修炼界里,专门替人干脏活的门派。
收钱,杀人,不问缘由。
这样的势力,苏明远一个江城的小小旁支,竟然能搭上线。
这背后,得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马逸安又想起,昨夜那三个杀手。
他们的刀法,狠辣,利落,明显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绝不是江湖上,那些半吊子的匪徒,能比的。
当时,他就觉得,这三个人,来路不简单。
如今,对上了。
他们,是暗血堂的人。
“苏明远。”
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苏明远的背后,是修炼界。”
西门无恨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苏明远?”
“你是说,苏家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旁支?”
“他……竟然和修炼界有勾连?”
马逸安点点头。
“这三年,我一直在查。”
“苏明远表面是苏振海的臂膀,替苏家打理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实际上,他早就暗通修炼界,借修炼界的手,做他自己的局。”
西门无恨沉默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个上了三道锁的匣子。
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泛着温润光泽的旧玉。
他把旧玉,递到马逸安面前。
“马小子,你既然查到这儿了,我就再给你看样东西。”
马逸安接过那块玉。
那玉,触手温凉,通体无瑕。
玉面上,刻着和那铁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古怪图案。
“这是……”
西门无恨看着他,缓缓说。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江城。”
“二十年前,我在这江城,见过一次一模一样的玉。”
“就在马家灭门那晚,有个人来过我这店,留下过一块,一模一样的。”
马逸安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块玉。
“马家灭门那晚?”
他的声音,都在抖。
西门无恨点点头,眼神深得像一潭古井。
“二十年前那场火,不是天灾,是人祸。”
“而这背后的人,十有八九,和暗血堂、和修炼界,脱不了干系。”
西门无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店里,二十年前的,那缕冤魂。
马逸安盯着那块旧玉,指节,捏得发白。
二十年前,马家满门,一夜之间,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官府说是走水,天干物燥,怨不得人。
可西门无恨却说,那晚,有人,留下了这块玉。
一块,暗血堂的玉。
马逸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觉着,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原来,他追了这么久。
追着苏家,追着苏明远。
可到头来,这条线,竟然一路通向了二十年前,马家的灭门。
西门无恨看着他,叹了口气。
“马小子,这潭水,深得很。”
“你可想清楚了,再蹚。”
马逸安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底,像是有火在烧。
“二十年前,我马家满门几十口,一夜之间,没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仇,我不报,谁报。”
“这真相,我不查,谁查。”
他攥紧那块旧玉,转身朝门外走去。
西门无恨看着他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马逸安走出店门,站在旧巷的阳光下。
手里的旧玉,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把玉,贴身收好。
眼前这条线,越来越长。
苏明远,苏家,暗血堂,修炼界,马家灭门。
这些名字,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而他马逸安,就是要把这根线,一根一根,抽出来的人。
走出旧巷,马逸安在巷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古董店。
店门半掩,门里,西门无恨还在擦他那只香炉。
像是这世上,什么事,都和他无关。
可马逸安知道,这老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只是,不愿意,轻易蹚这趟浑水。
马逸安心里,其实早有盘算。
西门无恨这老头,嘴上说着不蹚浑水。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江城,也就只有他,肯拉他一把。
所以今日这一趟,他不只是来问那铁片的来路。
更是来,给这老头,通个气。
通个,他要动苏家的气。
让这江城消息最灵通的人,先一步,站到他这边。
有些仗,得先赢了人心,才打得赢。
马逸安把怀里那块旧玉,又往深处按了按。
玉是凉的。
可他的血,是热的。
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掉了马家。
可没能烧掉,他马逸安心里,那口气。
那口气,憋了二十年。
如今,终于,要烧起来了。
马逸安转过身,大步朝苏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城的夜,就要来了。
他走在这条旧巷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一步,一步。
沉稳,而坚定。
怀里那块旧玉,贴着胸口,凉凉的。
可他的血,是热的。
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掉了马家。
可没能烧掉,他马逸安心里,那口气。
那口气,憋了二十年。
如今,终于,要烧起来了。
而这江城,很快就会,被这把火,烧出一个,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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