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深夜。
马逸安没有回苏家。
他找了个城郊的破庙,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这几日,他体内的气血,一日比一日翻涌得厉害。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炼皮六重,就在今夜。
这破庙,是他这三年,偷偷练功的地方。
荒废已久,四面漏风,供着的佛像,都塌了半边。
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却是马逸安在这江城,唯一能安安静静,练一回功的去处。
在苏家,他不敢。
隔墙有耳。
苏家那些人,巴不得抓到他“装废”的证据。
所以他只能,把每一次突破,都挪到这城郊的破庙里来。
在夜色的掩护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寸一寸,熬炼自己的皮肉和筋骨。
炼皮六重,讲究的是,骨力初成。
皮是外,骨是里。
皮炼得再硬,骨若是不硬,一拳打出去,还是软。
所以这几夜,他都在,用气血,一寸一寸地,去淬自己的骨头。
那滋味,比炼皮,还要难受十倍。
像是有人,拿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每一寸骨头上。
疼得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可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他就真的,脱胎换骨了。
马逸安调匀呼吸,引导着那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热流,一遍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筋骨。
炼皮,炼的是皮。
可皮之下,就是骨。
皮炼到极致,那力道,就会渗进骨头里。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热流从丹田而起,沿着脊背,一路向上,冲过肩胛,冲过颈椎,最后,漫进四肢的每一根骨头里。
那感觉,又酸,又胀。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头缝。
他没有停。
三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忽然,他听到了。
那声音,极轻,极脆。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第一次挣开了束缚。
是骨节。
是他的骨节,在响。
马逸安猛地睁开眼。
他抬起手,慢慢地握拳。
咔嚓。咔嚓。
骨节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每响一下,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从骨头缝里涌出来。
那种感觉,奇妙极了。
像是他这三年,一直被压得死死的骨头,终于,一根一根地,舒展开了。
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在春天里,一寸一寸地,解了冻。
像是被锁在笼子里三年的猛兽,终于,挣开了束缚。
马逸安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胛骨,咔咔作响。
他活动了一下腰。
腰椎,又是一阵脆响。
他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全新的骨架。
这副骨架,硬,且韧。
撑得住,他接下来,要做的一切。
他缓缓地,从草堆上,站了起来。
这一站,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从前,高了一截。
不是人高了。
是那股,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劲,把他的脊梁,重新撑直了。
三年了,他走路,都不敢抬头。
可今夜,他想挺直了腰,堂堂正正地,站一回。
“炼皮六重,成了。”
他低声说。
“骨节响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兴奋。
三年了。
这三年,他的骨头,一直是软的。
软得任人踩,任人骂,任人折辱。
软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硬起来是什么滋味。
可今夜,他的骨头,响了。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
那是马家的圣体,在告诉他,你的骨,要重新长起来了。
马逸安缓缓地站起来。
他走到破庙外的空地上。
月光,洒在他身上。
他摆开架势,打了一套拳。
这套拳,是师父,北地拳宗的老祖,教他的。
三年来,他每夜,都会偷偷地打一遍。
可那时候,他丹田被封,打出来,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而今夜,不一样了。
他每打一拳,骨节就响一声。
那声响,像是战鼓,敲在他自己的心上。
一拳。骨响。
又一拳。骨又响。
他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到最后,拳风竟然带起了一阵呼呼的破空声。
呼。
他收拳站定。
月光下,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额头,沁着一层细汗。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父当年,教他这套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炼皮一重,皮如革。
炼皮三重,皮如铁。
炼皮六重,骨如钢。
而到了九重,皮骨合一,肉身,才算真正,入了门。
那时候,马逸安听不太懂。
只觉得,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能把那间漏风的草堂,都照亮。
如今,他懂了。
原来,师父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给他,提前铺好的路。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断过一天。
因为师父说过,练拳,练的从来不只是身子。
练的是那一口气。
一口气,不能散。
散了,人就真的废了。
所以这三年,无论苏家怎么踩他,怎么辱他,他那口气,始终没有散。
而今晚,这口气,终于,化成了骨节里的,第一声响。
炼皮六重,骨力初成。
从今往后,他这一拳,就不是只能拍碎一张纸了。
他这一拳,能打断别人的骨头。
三年前,苏豹踹他的时候,他的骨头,是软的。
软得那一十七脚,每一脚,都能把他踩得更深。
那时候,他咬着牙,把这笔账,一笔一笔,都刻进了骨子里。
他等的,就是有一天,自己的骨头,能硬回来。
硬到,把当年那些踩在他身上的人,一个一个,都震回去。
如今,这一天,来了。
马逸安抬起头,看着江城的方向。
苏家,就在那边。
苏明远,也在那边。
“苏明远。”
他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冷。
“你等不到三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得这破庙前的一片空地,白得像雪。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月圆之夜,气血最盛,最适合,破境。
今夜,正好是,月圆。
他忽然想起了西门无恨递过来的那块旧玉。
想起了二十年前,马家灭门那晚,那场火。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所有的账,所有的仇,所有的谜。
他都会一件一件地,算清楚。
而这一切,就从苏家开始。
就从苏明远开始。
夜风,吹过破庙,吹动了他的衣角。
马逸安转身,走进黑暗里。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只剩下一串若隐若现的骨节轻响,在夜风里,渐渐散尽。
马逸安走在回城的小路上。
夜风吹得两旁的野草,沙沙作响。
他抬头,望着江城的轮廓。
那座城,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苏家,就是这头巨兽身上,最显眼的一块鳞片。
而他,明天,就要去,撬动这块鳞片了。
马逸安握了握拳。
骨节,又在掌心里,轻轻地响了一下。
像是应和着他的决心。
“苏明远。”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夜色里,他的身影,越走越远。
最终,融进了江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可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属于这万家灯火的暖。
他只有,一股,越烧越旺的火。
那火,是二十年前,马家老宅里,烧起来的那场火。
是这三年,苏家柴房里,压着的那口气。
是今夜,破庙里,骨节响起来的那一声。
这三把火,合在一起,就是他要,还给苏家的,那笔账。
马逸安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
“快了。”
他轻声说。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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