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卿的房里,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纸已经泛黄的婚约。
这纸婚约,是三年前,苏家给她和马逸安定下的。
那时候,她十五岁,懵懵懂懂,被家里人按着头,签了字。
今晚,她本是睡不着,起来整理旧物。
翻到那个落了灰的樟木匣子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匣子里,装着的,是她的嫁妆单子,和几件,她嫁人时,从娘家带过来的旧东西。
可就在那堆旧物最底下,她摸到了一层,夹层。
夹层里,藏着的,就是这纸婚约的底档。
温卿从没想过,自己随手一翻,会翻出这么一个,能颠覆她三年认知的东西。
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这婚约,是父亲为了报马家旧恩,才答应的。
可今夜,她不这么想了。
因为她无意中,翻到了这纸婚约的一份底档。
那底档上,落款的日期,竟然是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那时候,马逸安也还没出生。
可这纸婚约,却已经写好了。
温卿的手,抖了起来。
她顺着那底档,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越看,她的脸色,就越白。
那底档里,写得清清楚楚。
这婚约,从头到尾,就是苏家和另一个势力,联手做的局。
为的是借马逸安这个马家唯一的遗孤,钓出一样,马家当年藏起来的东西。
而温卿,不过是这局里,一颗被摆布了三年的棋子。
“这纸婚约,是假的?”
温卿喃喃着,声音都在抖。
她原以为,退婚,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她终于受不了这个窝囊的赘婿,才求着父亲,退了这婚。
可现在,她才知道。
退婚,也是那局里的一步。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自己的选择。
她温卿,被自己的父亲,被自己的家族,当了三年的棋子。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可她咬着唇,硬是没让它落下来。
她又往下翻那底档。
底档的最后几页,还写着几句话。
是当年,苏家和那个势力,往来的密信。
信上说,马家那件东西,藏得极深,寻常法子,根本问不出来。
得用“温水煮青蛙”的法子。
先用婚约,把马家的遗孤,圈养在身边。
再慢慢,从他身上,套出那件东西的下落。
信上还说,三年,是一个期限。
若是三年还套不出来,就……另作打算。
温卿看到这里,浑身都凉了。
“另作打算”,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那个被她叫了十八年“父亲”的人,从始至终,就没把马逸安,当成过一个人。
在马逸安被圈养的这三年里,她温卿,就是那锅“温水”里,最听话的一味药。
她忽然想起退婚夜那晚,马逸安拍碎婚书时,说的那句话。
“退婚,是你苏家提的。”
“这婚,我退了。”
“可这笔账,从今夜起,我马逸安,一笔一笔,跟苏家算。”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说气话。
现在,她才明白。
他说的是真的。
他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而她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却还傻傻地,帮苏家,递上那纸退婚书。
温卿猛地攥紧了那纸婚约。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温卿,被当了三年的棋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
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这三年,桩桩件件,此刻,全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年前,父亲把她叫到书房,说,马家对苏家有旧恩,让她嫁给马逸安,算是报恩。
她信了。
三年里,父亲时不时地,在她耳边说,马逸安如何废物,如何不堪,让她别抱什么指望。
她信了。
退婚前,父亲说,这样的赘婿,留着也是累赘,不如退了干净。
她,也信了。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为她好。
可原来,从头到尾,父亲要的,都只是马逸安,这个马家遗孤的身份。
而她温卿,不过是,拴住这个身份的,一根绳子。
用完了,就可以,随手扔掉。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父亲对她,其实,从没有过,一个父亲该有的温度。
他抱过她吗。没有。
他给她过过生日吗。没有。
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吗。
也,统统,没有。
她一直以为,那是大户人家,父女之间,本就生分。
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她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一个女儿,在亲生父亲那里,不该是这样的冷。
除非,她根本,不是他的骨血。
她忽然不恨马逸安了。
她恨的,是这个把她当棋子的家。
她恨的,是这三年,她傻傻地以为,自己是在为家族,为父亲。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温卿擦干眼泪,把那纸婚约,仔细地折好,收进了怀里。
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要去找马逸安。
她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就算为时已晚。
就算他不再信她。
可有些话,她非说不可。
因为从今夜起,她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了。
哪怕,这一步,会让她,失去她曾经,最在乎的一切。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苏家的灯火明明灭灭。
温卿站起身,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那个温顺听话的苏家长女,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她要为自己活。
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觉得胸口,透进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凉,却也很清醒。
她终于,不用再,为了讨好谁,而活。
不用再,为了那个“苏家长女”的名头,而活。
她要活成,温卿。
温卿在书桌前,坐到了天边泛白。
她想了很久。
想这三年,她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三年,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线,攥在苏振海手里。
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是别人早就替她安排好的。
嫁人,是安排好的。
退婚,也是安排好的。
她温卿,从头到尾,就没有过一天,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逼她签字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眼睛肿得,都不敢见人。
可父亲,连一句安慰,都没给。
只丢下一句,这是为你好。
如今想想,那句“为你好”,最是寒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手里,攥着这纸婚约的底档。
这是她的证据。
也是她,挣脱这根线的,第一件武器。
温卿把婚约折好,放进怀里,贴在了心口上。
那纸婚约,是凉的。
可她的心,是滚烫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发白的东方。
“马逸安。”
她轻声说。
“等着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苏家那边了。”
天,彻底亮了。
温卿吹熄了桌上的灯。
那盏灯,烧了一夜,灯油都快干了。
可她,却觉得,自己这十八年,从没像今晚这样,清醒过。
她走到镜前,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眼神,和从前,判若两人。
温卿对着镜子,慢慢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很淡,却很坚定。
“温卿。”
她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别再让人,把你当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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