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正厅,又一次坐满了人。
这一回来的人,比前几回都多。
苏振海,苏明远,几位族老,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因为马逸安放出了话。
他要在今日,当众和苏家,做个了断。
这话,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半个江城。
谁都知道,苏家那个窝囊了三年的赘婿,最近像是变了个人。
先是退婚夜,一掌拍碎了婚书。
再是砸了苏家的石桌,打了苏家的人。
如今,又放出话来,要当众跟苏家算总账。
这热闹,谁不想看。
于是,今日的苏家正厅,格外地满。
连廊下,都挤满了,伸着脖子,想看个究竟的下人。
正厅中央,马逸安负手而立。
他的神色平静从容,像是胸中早有成算。
苏明远坐在下首,脸色阴晴不定。
他隐隐觉得,今日要出事。
“马逸安。”
苏振海开口,声音冷冷的。
“你说,要和我苏家做个了断。”
“那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马逸安看了他一眼,又缓缓把目光,移向苏明远。
“苏明远。”
他忽然叫了苏明远的名字。
满厅的人,都是一愣。
苏明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前些日子,三更天,来了七个人。”
马逸安不疾不徐地说。
“七个要杀我的人。”
“苏明远,这七个人,是谁派的?”
苏明远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强作镇定,冷笑一声。
“你血口喷人。我苏明远,行得正,坐得直,怎会做这等下作的事。”
马逸安看着他,慢慢笑了。
“行得正,坐得直?”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古怪图案的铁片,往桌上一拍。
“那这暗血堂的标记,又是怎么回事?”
满厅的人,看到那铁片,脸色都变了。
有几个识货的,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明远的脸色,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马逸安又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那是那晚七个杀手留下的信物。
还有苏明远买凶时,留下的账目残页。
那账目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某月某日,付了多少银子,请了多少人,要谁的命。
那字迹,是苏明远的亲笔。
马逸安拿起那账目残页,在满厅的人眼前,晃了晃。
“苏明远。”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冷得像刀。
“这上面,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你亲笔写的。”
“你赖不掉。”
满厅的人,伸长了脖子,去看那账目。
有识字的,已经低声念了出来。
“三更……七人……取马逸安性命……”
念到这里,那人自己先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念下去。
满厅,又是一片死寂。
“苏明远。”
马逸安的声音,一字一句,冷得像刀。
“你借着苏家旁支的名头,暗通修炼界,买凶杀人。”
“三年里,你算计了我多少次,你心里最清楚。”
“你的算盘,我替你拆了。”
“你以为,请来修炼界的杀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除掉。”
“可你没想到,我还活着。”
苏明远瘫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
他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振海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马逸安。
“你……你胡说八道。”
马逸安转头看着他。
“苏老爷,你当真不知道,你的好臂膀,背着你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还是说,这三年所有的事,你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振海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知道,苏明远背着他,跟修炼界,勾连到了什么程度。
可要说他,完全不知情,那也是假的。
这些年,苏明远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他多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那些买卖,能给苏家,带来银子。
可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层窗户纸,被马逸安,一把捅破了。
苏振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只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的脸面,在这个废物面前,被撕了个干干净净。
满厅,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苏家踩了三年的废物,今日竟然当众,把苏家旁支的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角落里,温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后,看着站在厅中央的马逸安。
看着他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看着他一字一句,把苏明远的算盘,拆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这个人,我看错了三年。”
她低声喃喃着。
这三年,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废物,一个窝囊废,一个让她抬不起头的耻辱。
可原来,他才是那个,看得最清楚的人。
而她,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傻傻地任人摆布的可怜虫。
马逸安没有再看苏明远。
他转身,朝着满厅的人,朗声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苏家再想动我马逸安,最好掂量掂量。”
话音落下,他大步朝厅外走去。
身后,没有一个人敢拦他。
只有苏明远,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坐在主位上的苏振海,脸色铁青。
他看着马逸安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废物,恐怕,已经不是苏家能拿捏的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三十年,他在江城,呼风唤雨。
可今日,他第一次,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感到了,久违的寒意。
马逸安走出苏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的大门。
门里,苏家那些人,还都僵在原地。
没人追出来。
也没人敢。
马逸安知道,从今夜起,苏家,再也不敢,把他当成那个,可以随意踩在脚下的废物了。
可这,还远远不够。
苏明远,是拆穿了。
可苏明远背后,那个真正的庞然大物,还没浮出来。
修炼界。
暗血堂。
还有,二十年前,灭了马家的,那只看不见的手。
苏明远,只是个马前卒。
真正站在他身后的,是那个,能请动暗血堂,能横跨修炼界的,庞然大物。
要把它,从暗处揪出来,光靠一双拳头,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多的棋子,更多的线,更多,能替他,探进那深水里的,眼睛。
马逸安握紧了拳。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江城的天,也才刚刚,要变。
夜色,彻底笼罩了江城。
马逸安转身,大步走进了那片夜色里。
他知道,明天,江城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他马逸安,到底是谁。
夜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
带着,深秋的凉意。
马逸安裹了裹衣襟,大步朝前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西。
那里,有个人,正在等着他。
等着他,把今晚,在苏家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那个人,就是西门无恨。
而这,只是他,掀翻江城的第一步。
往后,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可他不急。
这盘棋,他下了三年,才下出,这第一步。
往后,他有的是耐心,把这盘棋,一步一步,下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那一天。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