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前院。
这一日,苏振海动了真怒。
苏明远被当众拆穿,颜面扫地,连夜称病躲了出去。
苏振海把这笔账,一股脑算到了马逸安头上。
他召集了苏家所有的护院打手,在院子里摆开了一副要置马逸安于死地的阵势。
二十几个护院拎着棍棒,围成了一圈,个个都绷紧了脸。
院墙外,还挤着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街坊。
他们不敢进,只敢扒着门缝往里张望。
这苏家今日,是要见血了。
几个胆子大的凑在门边,小声嘀咕。
“听说,这马逸安前几日,一掌震裂了青石地面。”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苏家三十多个打手,都没近得了他的身。”
“那苏老爷今日摆这阵仗,是自找没趣啊。”
议论声很轻,可苏振海还是听见了。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马逸安。”
苏振海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你逼走了明远,搅得我苏家鸡犬不宁。”
“今日,我就要你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他手一挥。
“给我废了他。”
二十几个护院,一拥而上。
马逸安站在院中,神色冷峻。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惧意,体内炼皮八重的气血,已经缓缓流转起来。
就在他刚要动手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响了起来。
“爸,够了。”
那声音尖锐,又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满院的人齐齐一愣,二十几个护院也停住了脚步。
温卿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其实她已经在人群后站了很久。
从苏振海喊出第一句“给我废了他”开始,她的腿就一直在发软。
她想躲,想像过去三年一样,躲在这深宅大院里装聋作哑。
可她心里有句话,已经憋了三年,憋得她胸口发疼。
她咬咬牙,推开了面前的两个下人,然后穿过那些凶神恶煞的护院,走到台阶下。
转过身,挡在了马逸安面前。
她的身子因为激动,微微发着抖。
她知道自己这一站出来,就再也没法回头了。可有些话,憋了三年,再不说,她怕自己会憋疯。
可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退婚的事,是我们先欠他的。”
她仰起头,看着苏振海,一字一句地说。
“三年了。”
“我们苏家,是怎么对他的。”
“你们心里,都清楚。”
“如今,还要赶尽杀绝吗。”
满院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温卿。
这个平日里温顺听话的苏家大小姐,今日竟然为了一个被赶出门的赘婿,当众顶撞自己的父亲。
这比苏明远被拆穿,还要让人不敢相信。
几个下人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出一口气。
那些平日里跟着起哄,往马逸安身上泼过脏水的,此刻都把头埋得低低的。
他们怕。
怕温卿这一闹,把苏家这潭水搅得更浑。
更怕那个站在院中央的男人,秋后找他们算账。
苏振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他气得浑身都在抖。
“你……你疯了。”
他指着温卿,怒不可遏。
“他是你什么人。”
“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温卿没有躲。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有压抑了三年终于爆发出来的勇气。
她的指尖还在轻轻抖着。
可她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
“疯了的是这个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是这个家,先疯的。”
“是这个家,先把他不当人看的。”
“今日,你们要打,就先打我。”
苏振海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被自己的女儿,当着满院下人的面,顶得下不来台。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连扇了几个耳光。
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满院的人,也都看傻了。
马逸安站在温卿身后,看着这个替他挡在前面的瘦弱的背影。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年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说话,第一次有人挡在他面前。
而这个人,竟然是那个曾经亲手把退婚书递到他脸上的未婚妻。
三年前,也是她,把退婚书递到他手里。那时她眼里的厌恶,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今天,这个厌恶了他三年的女人,却站在了他这一边。
三年里,他在这苏家听过的全是冷言冷语。
被骂过,被打过,被吐过口水。
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过半个字。
今夜,这个曾经最看不起他的女人,却用她单薄的身子,挡在了他前面。
这一挡,比他炼皮八重,还要让他心里发烫。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
他有些想笑。笑这命运的荒唐,也笑自己,竟会为了一句护短的话,就乱了心神。
温卿没有回头看他。
她只是倔强地站着,像是要用她单薄的身子,替他挡住这满院的恶意。
她想起退婚夜那晚,她把那纸婚书递到他手里的时候。
她的手,也像现在这样抖得厉害。
只是那时候她抖,是因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而此刻她抖,是因为她终于不再躲了。
马逸安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把温卿拉到了自己身后。
“温卿。”
他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是我和苏家的事,不该让你卷进来。”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怒不可遏的苏振海。
“苏振海。”
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今日,你要废了我。”
“尽管放马过来。”
“我马逸安就站在这儿,一步都不会退。”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血微微一荡。
炼皮八重的气息稳稳立在体内。
那气息虽未外放,却让离得近的几个护院齐齐退了半步。
他们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苏振海看着他那双静得吓人的眼睛,心里第一次没了底。
他纵横江城三十年,阅人无数。
可从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这种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仇人。
倒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温卿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宽阔的肩背,忽然觉得这三年,她真的错过了太多。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可现在,她才看清。
这三年,那个被她和整个苏家一起踩在脚下的人,他的脊梁从来就没有弯过。
温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头,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哭。
更不想让那个刚刚被她当众护过的男人,看见她软弱的样子。
院里的风轻轻吹了过来。
吹动了温卿的衣角,也吹动了马逸安额前那几缕散落的发。
这场对峙还没有结束。
可满院的人,都已经隐隐地感觉到。
这苏家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温卿,这个被苏家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从她迈出这一步起,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可她不后悔。
这一回,她终于站对了地方。
哪怕从此以后,这个家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转身朝自己房里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
身后满院的窃窃私语,她一句也没回头。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把一院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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