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前院,摆着一方石桌。
这石桌有些年头了,三寸厚的青石桌面,被磨得油亮。
平日里,苏家的人在院里喝茶、议事,都围着这桌子。
它摆在那儿,谁也没想过,它会有碎的一天。
据老一辈的苏家人说,这方石桌,是苏家三十年前迁来江城时,立家用的第一件物什。
那青石,是从北地一座深山里采来的。
当年苏家请了城里最好的石匠,花了整整七天,才磨成这一张三寸厚的桌面。
三十年来,这石桌见过了苏家的起起落落。
见过了苏振海,从一个毛头小子,熬成这江城一霸。
见过了无数杯茶,无数场密谈,无数个见不得光的交易。
苏家的人都觉得,这石桌是苏家的根。
是苏家三十年脸面的象征。
可今天,这象征,就要碎在一个被苏家当废物养了三年的赘婿手里。
这一日,马逸安被叫到了前院。
叫他的是苏家武馆的一个助教,姓钱。
钱助教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
他早年练过几年硬功,自诩苏家武馆里,除了馆主,就数他拳头最硬。
“马逸安,你站住。”
钱助教叉着腰,拦在路中间。
他身后,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有苏家的下人,有路过的丫鬟,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护院。
“听说,退婚夜那晚,你拍碎了一纸婚书?”
钱助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一张纸,谁拍不碎。”
“有本事,你把这桌子也拍一个试试。”
他拍了拍那方石桌,啪啪作响。
“三寸厚的青石。”
“别说是你一个废人,就是我也得运足了劲,才砸得动三分。”
人群里有人起哄。
“钱助教,你跟个废物较什么劲。”
“就是,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桌子边都不敢碰。”
钱助教更来劲了。
他绕着马逸安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怎么,不敢?”
“你那天不是挺能的吗,一掌拍碎退婚书。”
“今儿个,我倒要看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装神弄鬼。”
马逸安站在原地,神色淡淡的。
他扫了一眼那方石桌,又扫了一眼钱助教,没说话。
“吓傻了?”
钱助教见他不动,愈发得意。
“苏家养了你三年,喂的是饭,养出来的是个怂包。”
“连个桌子都不敢碰,还装什么爷。”
他伸手就要去推马逸安的肩。
马逸安侧了侧身,躲开了。
“三寸厚的石桌。”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你确定,要我砸?”
钱助教一愣,随即大笑。
“怎么,你还真敢?”
“来。你砸。砸得动,我钱某人跪着叫你一声爷。”
“砸不动,你今儿个,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
这话一出,人群里哄堂大笑。
笑声里,满是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马逸安抬起眼。
他的眼神,依旧很静。
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砸不动。”
他轻声说了一句。
人群里的笑声,更响了。
“听见没,他自己都说砸不动。”
“废物就是废物,还装。”
马逸安没理会那些笑声。
他走到那方石桌前,站定。
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右手,普普通通,跟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没有青筋暴起,没有肌肉虬结。
就那么平平地,握成了一个拳。
钱助教还在笑。
他抱着胳膊,等着看马逸安那一拳落在石桌上,疼得自己先嚎出来。
一拳落下。轰。
那一声,闷得像是地底滚过一道雷。
整座前院,都被这一声震得静了一瞬。
那方摆了几十年的石桌,三寸厚的青石桌面,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像蛛网,一寸一寸,爬满了整张桌面。
然后,轰然一声,碎成了一地碎石。
满院死寂。
那些起哄看热闹的下人、丫鬟、护院,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手里的茶壶,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有人偷偷往后缩了半个身子,像是怕那碎石溅到自己身上。
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有人一把拽住身旁人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劲地问,你看见了没有,你看见了没有。
有人腿肚子转筋,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人已经想拔腿往外跑,却又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就成了下一个。
那方石桌,可是苏家三十年的脸面啊。
就这么,被一个废物,一拳砸碎了。
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一地的碎石,又明明白白地摊在那儿。
青石断口白生生的,在太阳底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比苏振海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一百句狠话,都更有分量。
因为狠话是虚的。
这一拳,是实的。
实打实的,砸在每个人心上。
钱助教脸上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一个丹田碎了三年的废人,怎么可能一拳砸碎三寸厚的青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人群里起哄的那几个人,齐齐闭了嘴。
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偷偷往后缩,像见了鬼。
“这……这不可能。”
钱助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是……丹田碎了吗……你不是废人吗……”
马逸安收回手,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石屑。
“丹田碎了。”
“可我这身骨头,没碎过。”
他抬起眼,看定钱助教。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现在呢。”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压得钱助教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马逸安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从满院死寂的人群里,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那方碎成渣的石桌,还摊在地上。
石屑散了一地,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
过了很久,才有人声音发飘地说了一句。
“他……他不是废了吗……”
钱助教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他盯着那堆碎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这一天起,苏家前院,再没有那方石桌了。
也从这一天起,苏家上下,再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喊他一声废物。
虽然,他们心里,还是不肯信。
钱助教在那一地碎石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才被人搀起来。
他的腿,抖了一下午。
回家之后,他病了三天。
三天里,逢人就说,那石桌是假的,是马逸安提前动了手脚。
可没人信他。
因为那一拳落下来的时候,半个前院的人,都亲眼看见了。
那一拳,是真的。
从此,苏家武馆里,再没人敢提马逸安这三个字。
而马逸安自己,走出前院之后,回了柴房。
他坐在草堆上,摊开右手,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沾着一点石屑。
他轻轻一吹,石屑散了。
这一拳,砸碎的是石桌。
也是压在他身上三年的那副枷锁。
从今往后,这江城,谁也拦不住他了。
天光正好。
马逸安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透进来的阳光。
三年来,他头一回觉得,这阳光,是照在自己身上的。
暖烘烘的,落在手背上,落在那只砸碎石桌的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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