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江城下了雪。
雪不大,细碎碎的,落在瓦上,落在檐下,落在地上,不声不响。
马逸安坐在柴房里,看着窗外那一角天。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雪从那里落下来,一片一片,像是要把整个江城都埋起来。
这样的雪,让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北地马家的那一个雪夜。
那一年,他三岁。
三岁的记忆,本该是模糊的。
可那个雪夜,却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脑子里,二十年都不曾褪色。
他记得,那天的雪,也是这么大。
他记得,那年的马家老宅,还是江城头顶上的天。
北地马家,圣体一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攀上这门亲。
老宅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总爱在那些回廊里跑。
父亲跟在后头,笑着喊他慢点。
母亲在廊下坐着,手里做着针线,抬头看他一眼,眼里全是笑。
那样的日子,他后来再没敢细想。
因为每想一次,心就像被那场火,再烧一次。
可偏偏,他记不清那些日子里的太多细节了。
一个三岁孩子的记忆,终究太薄。
薄得像那晚落在火里的雪,一触,就化了。
他记得,马家老宅里,忽然就烧了起来。
火是从后堂起来的,烧得极快,极猛。
像是有人,早就泼好了油,只等着那一把火。
那火,和寻常的火不一样。
它烧得太快了。
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助长它。
快得让那些身强力壮的护院,都来不及反应。
他记得父亲的声音。
那声音在火里嘶吼着。
“带孩子走。”
“快,带逸安走。”
他记得母亲的脸。
那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她把他塞进一个人怀里,然后转身,冲进了火里。
他想喊,想抓住母亲的手。
可他太小了。
他只能看着母亲的背影,被火吞没。
他记得满院子的惨叫和哭喊。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
像是地狱里的冤魂,在哀嚎。
他还记得空气里弥漫的那股焦味。
那股味道,他闻了二十年,都没能忘掉。
火,越烧越旺。
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把雪都映成了红色。
红得像血。
他记得,满院子的人都在跑,都在喊。
火光照着一张张惊恐的脸,把雪地都映成了红色。
他记得,自己被一双大手,从火海里抱了出来。
那双手,很暖。
暖得和身后那片火海,判若两个世界。
他伏在那人肩上,回头看。
看见马家老宅,在雪夜里,烧成了一团冲天的火。
那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把二十年后的他,都照得清清楚楚。
“马家满门,一夜间封了。”
马逸安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这句话,是他后来从别人嘴里,一次次听到的。
所谓“封”,就是满门尽灭。
上下几十口人,一个没留。
只有他,活了下来。
被那双手,抱出了火海。
可抱他出来的人,是谁。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人把他放在一户农家门口,就再没出现过。
后来,他被人捡走,辗转流落。
再后来,被送进了苏家。
“抱我出来的人,是谁。”
他喃喃着,声音散在雪夜里。
这个问题,他问了二十年。
问过天,问过地,问过每一个雪夜。
没有人能答他。
他只知道,那人救了他一命。
也把他,推进了这二十年的苦。
可若没有那双手,他连这二十年的苦,都尝不到。
雪还在下。
马逸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脖子左侧,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小块疤。
那疤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火里留下的。
二十年前,那场火烧穿了他的衣领,在他脖子上,留了这么一小块印。
二十年来,这块疤,一直跟着他。
像是一个沉默的证物。
证着他姓马。
证着他曾经有家。
证着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那一场火,是真的。
“这是火里留下的。”
“也是唯一证明我姓马的东西。”
他低声说着,手指在那一小块疤上,轻轻摩挲。
苏家上下,都当他是无根的赘婿。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的人,自然好拿捏。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他们眼里的废物,身上流着的,是北地马家的血。
是圣体一脉,最后的一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白天砸碎石桌后,那一点点发麻的力道。
炼皮二重。
他的皮,正在一天天地变。
那层极淡的古铜色,在雪夜里,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感觉得到。
那种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力量。
那是马家的圣体,在二十年后,头一次真正苏醒过来的声音。
他握紧了拳。
雪,落在他肩上,又化了。
马逸安重新靠回墙上。
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片火海。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场火。
他看的,是那双抱他出来的手。
那双手,很暖。
暖得像是要把他这一生的冷,都暖回来。
他忽然想,总有一天,他要找到这双手的主人。
问一句,当年,你为什么救我。
又问一句,当年灭我马家的,到底是谁。
这二十年的账,他一个人扛着。
扛着扛着,就把自己也扛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
可再冷的石头,心里也留着一处,是软的。
那处软的,就是这双把他抱出火海的手,和那个他记不清脸的、消失在火里的母亲。
他想,若有一天,他能问明白这两个问题。
那他这二十年的苦,也就值了。
夜更深了。
雪也下得更密了。
柴房外,天地一片白。
只有马逸安,靠在那片白里,闭着眼,一动不动。
像一座等着春天醒来的山。
雪落在他的眉上,化成了水珠。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的丹田,为什么会被封。
三岁那年,他被抱出火海,还是好好的。
可从那之后,他的丹田,就像被人用一道无形的锁,死死锁住了。
一锁,就是二十年。
直到退婚夜,才裂开第一道缝。
这锁,是谁下的。
是灭他马家的人。
还是,那个抱他出火海的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两件事,一定和二十年前那场火,脱不了干系。
马家圣体,一代只出一个。
出了,就是那一年,整个修炼界都要忌惮的人物。
所以,才会有人,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急着灭门。
所以,才会有人,连他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要在他的丹田里,锁上这么一道封印。
这江城的水,深得很。
而马逸安,已经一脚,踩了进去。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马家。”
他无声地念了一句。
“早晚,我会把二十年前那场火,查个水落石出。”
雪,还在下。
马逸安在雪地里坐了很久。
直到身子都快冻僵了,他才慢慢起身。
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回了柴房。
明天,还有苏家的仗,等着他去打。
可他不怕了。
二十年前那场火,没能烧死他。
这三年的屈辱,没能压垮他。
往后,还有什么,能挡得住他。
他推开柴房的门,走了进去。
身后,雪,还在无声地下。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常,要沉一些。
因为有些事,在心里憋了二十年,今夜,总算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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