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找到那个废弃公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被热电厂的黑烟挡了大半，只剩一团模糊的橘红色挂在天边。
废料堆场旁边停着一辆缺了轮子的公交车，车身锈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窗户都用铁皮焊死了，但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来几个男人的说话声。
"奎哥，这回这活儿咱接不接？A级异兽的痕迹，咱哥几个现在这个状态——"
"接。"一个粗哑的东北口音斩钉截铁，"不接吃啥？上个月你喝西北风还没喝够？"
李强走到公交车门口，敲了敲铁皮门框。
里面的声音停了。然后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一张精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睛骨碌碌转得像耗子。
"谁？"这人说话带着川味口音。
"我找奎哥。马叔介绍的。"
"老马？"精瘦男人回头冲车里喊了一声，"奎哥，老马介绍了个娃儿来。"
车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独臂的壮汉出现在门口。他比李强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左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右臂肌肉虬结。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到下颚的旧伤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永远带着点凶相。
他上下打量了李强足足十秒钟。
"你？"王奎用那根粗壮的右手指着李强，"学生娃？"
"我叫李强，D区的。"李强站直了身子，"马叔说您这儿缺跑腿的。"
王奎扭头冲车里笑了一声："老马这老东西，越发不靠谱了。给我塞这么个细竹子来，能干啥？搬东西都不够分量。"
车里刚才那个精瘦男人也凑过来了，笑嘻嘻的："奎哥你别嫌弃嘛，娃儿看着倒是精神的。喂，小娃，你打过异兽没有？"他转头问李强。
李强说："打过。"
车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王奎眯起眼："打过？在哪儿打的？城外围猎场？那地方的异兽都是圈养的，跟野生的两码事。"
"城外。"李强说，"铁背獠牙猪，我捅过一刀。还有铁背狼，我杀过一只。虽然都是跟着别的队去的，但我的手不抖了。"
李强说的是实情，他为了锻炼自己，确实冒险跟着别的队打过异兽，不过，那些队嫌李强太菜，后来都没再让他跟。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王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抽了一下——那大概算笑。
"老马跟你说规矩没有？"
"说了。跑腿，不出头，出了事各安天命。"
王奎点点头："行，你还算明白。"他扭头冲车里一扬下巴，"进来吧。自我介绍——老子王奎，队长。这个是猴子，"他指了指精瘦男，"搞情报的。里头还有两个，大刘和小六，今天不在。以后你就认识了。"
李强跨上公交车。车厢里被改装过了，座椅拆了大半，铺了几块木板当床，角落里堆着武器——几把长刀、几根铁棍、还有一把旧弩。
猴子自来熟地拍他肩膀："小娃，你叫啥？"
"李强。"
"李强……行，强娃儿，以后跟哥混。哥罩着你。"猴子龇牙笑，一口白牙在一脸灰里显得特别亮。
王奎坐回木板床上，右手从床底下摸出一瓶劣质烧酒灌了一口："明天凌晨四点集合，东门口。有个清剿任务，低阶铁背狼群，五只左右。你跟队，看眼色行事。别多嘴，别添乱。听到没？"
"听到了。"
"还有，"王奎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你这身出去就是送死。猴子，柜子里那件旧的兽皮背心给他。"
猴子从角落的铁柜里翻出一件脏兮兮但看起来挺结实的背心丢过来。李强接住，兽皮粗糙厚重，带着一股血腥和汗臭混合的味道。但他二话没说直接套上了。
"谢奎哥。"
王奎没再搭理他，仰头喝酒去了。猴子拉着他坐下，絮絮叨叨地跟他讲明天要注意的事——"铁背狼这玩意儿吧，速度快得很，但你只要别慌，找它冲过来的弧线，往侧边滚……"
李强一边听一边点头。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成了。
天彻底黑了的时候，李强离开废料场回D区。他走在东区阴暗的巷子里，冷风灌进那件兽皮背心的缝隙，但他没觉得冷。
他满脑子都是明天。明天凌晨四点，东门口，第一次真正以猎杀者的身份出城。
他想起今天早上赵刚在广场上的嘴脸，想起孙婶蹲在巷口的那句"我就说吧"，想起他爹在灶台边那句"再试一年"。他攥紧了拳头，右手伤口被攥得生疼，但他没松。
回到D区巷口的时候，孙婶已经收了碗进屋了。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从她家窗户透出来。李强脚步没停，走到自家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油灯的光。他推开门，王翠花还没睡，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衣裳。李铁柱在旁边床上已经躺下了，打着低低的鼾声。
王翠花抬头看到他，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兽皮背心上。"强子……你这是——"
"妈，"李强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找了个活儿。明天开始，每天天亮前出门，天黑前回来。您别担心。"
王翠花手里的针线停了。她看了看那件背心，又看了看儿子脸上的表情。她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是凉凉的。
"早点睡。"她说。
李强嗯了一声，脱了背心叠好放在枕头边。他躺下的时候，棚屋的顶棚又在哗啦响。外面远处的探照灯又一次扫过夜空，昏暗的光斑在铁皮顶上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黑暗中他听到他爹的鼾声、他妈翻身的窸窣声、以及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像打铁柱的声音。
明天凌晨四点。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然后终于睡了过去。
四个小时后，天还是黑的。凌晨三点五十，D区最里面那间棚屋的门轻轻开了，一个瘦高的人影闪了出来，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兽皮背心。
冷风灌了他满脸，他打了个哆嗦，但脚步没有停。
他穿过还在沉睡的D区巷子，经过孙婶的窗户——她家的灯还黑着，里面传来呼噜声。经过早点摊的位置——张大娘的三轮车还没推来，操场上空无一人。经过那根他打了一年的铁柱子——铁柱在暗光里泛着冷冰冰的金属色，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李强经过铁柱子的时候脚步慢了半秒。他抬手摸了摸柱身上那个被他拳头砸出来的凹痕——其实是个很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知道它在。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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