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蹲在灌木丛后面,心跳骤停。
猪的眼睛锁定了他。四蹄翻飞,獠牙雪亮,两百多斤的肉块子朝他碾压过来。
距离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要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跑啊",但他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听见了王奎之前的吼声:"他妈的让你跑!"
跑。
李强本能地往左边扑出去。几乎是贴着地面滚的,猪的獠牙从他耳边半尺的地方划过,他甚至感觉到獠牙带起来的气流刮得耳尖发麻。但是猪的侧面还是擦到了他的肩膀——
"砰!"
整个人飞了。
李强感觉自己像被一辆卡车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离开地面了。天旋地转,铁棘树丛的枝杈在眼前乱晃,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应该是树枝断了——然后又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疼。
左肩膀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记,火辣辣的,整条胳膊麻得抬不起来。胸口的肋骨也闷疼,喘气的时候能感觉到骨缝里有根针一样的东西在扎。他趴在泥地上,嘴里全是土腥味,拼命吸了一口气——没断气,肺还在动。
"强娃儿!"
猴子瘸着腿冲过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你咋样?伤到哪了?说话!"
李强张嘴,先吐了一口沙土出来:"……没死。"
"没死就行!"猴子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你***吓死我了!喊你跑你不跑,非得挨一下才跑!"
那边大刘已经把第二头猪也按住了。一铁盾砸在猪后脑上,猪的前腿一软瘫倒在地,小六从树上射了一箭,正中猪脖子。两头猪都处理完了,地上两摊血,腥味弥漫开来。
王奎走过来,铁棍上还滴着血。他站在李强面前,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他。脸上的那道疤在晨光里绷紧了。
"起来。"
李强撑着地面,右臂使劲,左臂使不上劲儿。他咬着牙慢慢爬起来,膝盖还在抖。
王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嗓门大得像打雷:"你他妈——"
李强缩了一下脖子。
"——跑得还挺利索。"
李强愣住。
王奎嘴角那根筋抽了一下——这次是笑。"第一回被猪撞,没哭爹喊娘,没尿裤子,还行。换猴子头一回,趴地上哭了半个钟头。"
猴子在旁边跳脚:"奎哥你莫揭老底噻!我那是沙子迷眼睛了!"
王奎没理他,伸右手在李强肩膀按了按。
李强"嘶"了一声。
"骨头没断,青了而已。"王奎收回手,"回去擦点药酒,三天就好。现在——"他踢了踢旁边的猪尸体,"干活。大刘,扒皮。小六,剔骨。猴子,你止血。新来的——"
李强站稳了。
"你把这两头猪扛回去。"
李强看了一眼地上的猪。两头,每头两百多斤,加起来四百多斤。他背上还有一个四十斤的背包。
"……扛?"
"咋的,扛不动?"王奎眉毛挑起来,"老子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扛三百斤走十里地。你——"
"扛得动。"
李强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走到第一头猪旁边,弯下腰,把猪腿往肩膀上搭。左肩疼得要命,他就用右肩。猪尸体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弯了一下但没跪下去。
他咬着牙站直了。
两百多斤,压在右肩膀上,他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但他站住了。
王奎看了他一眼:"另一头呢?"
李强看了看地上的第二头猪,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左肩还疼着,但左臂勉强能动了。他右肩放好第一头,又去弯第二头。
两头猪,一左一右,各扛一头。四百多斤的重量平均压在肩膀上,他弓着背像一头驮货的骡子,每一步都像踩进泥里拔不出来。
"行。"王奎这回真笑了,"走,回城。猴子前面带路,小六后面收拾血迹,别留味儿引更大的。大刘你盯着点这小子,别让他半路趴下了。"
大刘嗯了一声,提起自己那头盾走在李强旁边。他块头大,步子也大,李强迈一步他就得迈大半步等着。
往回走的路上,李强的每一步都在抖。脚底板跟地面接触的感觉越来越不真实,像踩在棉花上。肩膀上的猪尸体死沉死沉的,血水顺着猪脖子往下滴,滴在他的裤腿上,很快裤腿就湿了一大片,黏糊糊的。
但他没停。
走了大约二里地,猴子在前面突然压低声音喊:"奎哥!前面有别的队伍。"
王奎举手示意停。所有人都蹲下来。
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一队七八个人的猎杀队正在往回走。他们拖着一头体型更大的猎物——一头铁背狼的尸体,个头比李强他们打的猪大多了。那队人装备齐整,穿着统一的皮甲,步伐轻快,显然是有编制的正规猎杀队。
王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中队的。走吧,他们走的北边,跟咱们不冲突。"
队伍重新启程。但王奎他们没注意到,中队那边有个年轻人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那人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还端着杯东西——正是赵刚。
赵刚眯着眼,远远看到野狗小队那边有个人影,弓着腰扛着两大团东西,走得踉踉跄跄的。他看着那件灰扑扑的兽皮背心和那人走路的姿势,嘴角慢慢咧开了。
"哟——"他拖长了腔。
"咋了刚子?"旁边一个队友问他。
"看见个熟人。"赵刚把杯子里的营养奶茶一口干了,把空杯随手丢在路边,"你们先走,我去打个招呼。"
他溜溜达达地拐了个弯,迎着野狗小队的方向走过来。
李强低着头走路,肩膀上的重量已经让他觉得两条胳膊不是自己的了。他光顾着看脚下的路,没注意到前面多了个人影。
"哎哟喂——"
一个拉长了嗓门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李强猛地抬头——赵刚那张带着笑的脸就在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
"强子!"
赵刚抱臂站着,上下打量他。从头上的灰看到脸上的土,再从肩膀上的猪看到裤腿上滴的血,然后他笑得更欢了。"你这是——改行当力工了?好家伙,扛这么两大坨,野猪肉?不错不错,能卖不少贡献点吧?"
李强的脚步停住了。猪尸体在他肩上晃了一下,血又滴了两滴下来。
赵刚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这是跟谁混呢?'野狗'?就那个缺胳膊队长的杂牌队?哎哟我的天,强子你真是……"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那种压低比平时说话还响,"你考不上武院,也不能自暴自弃成这样啊。城外多危险你不知道?你说你要是死外头了,你爹妈怎么办?"
李强没说话。他低着头,肩膀上的猪像山一样压着他。
猴子上前一步,脸拉下来了:"你是干啥的?我们队的人关你屁事?"
赵刚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我说我们D区的老邻居,关你们啥事?强子——"他又转向李强,"听哥一句劝,赶紧把这活儿辞了。你扛猪肉能扛一辈子?要我说,后勤那边我认识人,你——"
"赵刚。"
李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刚闭嘴了,看着他。
李强抬起头。他的脸因为负重涨得通红,额角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刚。
"你说完了?"
赵刚没料到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说完让让。"李强说,"我赶路。"
他迈了一步。肩膀上的猪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从赵刚身边走过去,脚步虽然沉,但没有停。
赵刚站在原地没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点什么补回来,但李强的背影已经走过去了。那个弓着的、瘦削的、肩膀上扛着比自己体重还重的肉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猴子和王奎跟上去,经过赵刚身边的时候猴子"嗤"了一声,王奎连看都没看他。
赵刚攥了攥拳头,扭头冲李强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强子!你他妈爱听不听!我好心劝你,你——"
李强没回头。
赵刚的声音被荒野的风吹散了,混在铁棘树丛的沙沙声里,越来越远。
剩下五里路,李强走了一个小时。中间歇了三次,每次放下猪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猴子要帮他扛一段,他摇头:"我自己来。"
到大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卫兵看到他那副样子都多看了两眼。
一个卫兵冲王奎努嘴:"新来的?够拼的。"
王奎叼着烟卷:"还行,第一回。"
卫兵啧了一声:"第一回让扛四百斤?你当个人。"
进了城,铁闸门在身后落下。李强的脚踩上城内的混凝土路面,脚底板一软差点跪了。
大刘一把扶住他后领子:"到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