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缓慢地向前移动，王小乐忽然感觉肩膀被撞了一下。扭头一看，是隔壁的陈铁牛。陈铁牛同样拉着板车，车上堆放着野菜与板栗，腰间别着一柄短斧。别看他此刻模样憨厚，实力已是铜肤中品。当年逃难路上，王小乐亲眼见过，死在他手下的就有七个人。
“乐子，这次去镇上打算买点什么？”
王小乐无奈地朝陈铁牛笑了笑：“牛叔，叫我小乐就好。这次打算把柴火全都卖掉，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板车上的王小丫探出脑袋喊道：“还有我的糖画和小人书！”
王小乐无奈点头：“好好好，忘不了。”
陈铁牛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熟透的板栗，递向王小丫：“来，小丫，拿着吃。”
王小丫眉眼弯弯，伸出小手接过板栗，脆生生开口：“谢谢牛叔！”
队伍前方，赵大石的牛车忽然停住。原本半眯着眼的赵大石睁开一条缝，从牛车上翻身落地。他身后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同时握紧腰间刀把，行进的人流紧跟着全部停下。众人虽不知变故，却纷纷把手探向腰间或是衣襟，握住随身兵器。
王小乐神色一凝，抽出匕首握在掌心。陈铁牛拿出短斧，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侧头对王小乐低声道：“小乐，等会儿留心看好四周。”
四下瞬间安静，只剩下林间鸟兽鸣叫。一阵嘈杂声响，从林子另一侧缓缓传来，众人不由自主攥紧武器。可赵大石听见这动静，反倒微微松了口气。声音在不远处停下，片刻后，林间走出一人。
这人瞎了一只眼，戴着黑眼罩，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嘴角，后背背着一张短弓。见到来人，众人稍稍放松握兵器的力道，却依旧没有松手。
来者正是孙福，另一支流民队伍的领头人。赵大石迎上前去，孙福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老赵，你们这队也是去鸿尾镇？”
赵大石面无表情，上前一步站在孙福对面。他个头比孙福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丝毫没有落下。
王小乐心中预感气氛不对，又紧了紧手中匕首。逃难年月里，流民之间互相厮杀争夺资源，本就是常事。
赵大石盯着孙福开口：“孙狗子，按早先定下的规矩，这次该轮到你们队伍去清福镇，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孙福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说道：“赵老兄，不必火气这么大。清福镇地方太小，我手下人多，货物也多，弟兄们吃不饱饭啊。”
赵大石神色不变，摸出腰间旱烟，吧嗒抽了一口，吐出的烟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吃不饱，等到下次各寨会谈再商议。上个月你们刚占了泰永镇，这个月又盯上鸿尾镇。孙狗子，规矩不是这么守的，好处不能全都让你们拿走。”
赵大石的两个儿子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后。孙福身后也站出两名壮汉，一人持铁斧，一人握铁锤，气势汹汹。
两方的气氛瞬间绷紧，寒光凛冽，无数兵器在烈日下泛着冷白的光。王小乐心头一震，最怕的事果然在路上发生了。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心底生出一丝悔意——不该带着妹妹一同出行。若是只有他一人，自保活命不难，可身后还有年幼的小丫。
短短五息时间，却漫长得如同煎熬。孙福忽然大笑，抬手示意手下收起兵器，咧嘴道：“守，自然是要守规矩。我孙某人最看重规矩。”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队伍。两名铁塔般的壮汉回头，用阴恻恻的目光扫过清远寨一行人，这才跟上孙福。
赵大石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底神色变幻不定。他挥了挥手，沙哑着嗓子吩咐：“快走。”
王小乐长长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冲突没有爆发。陈铁牛这时凑过来，伸手揽住王小乐的肩膀：“哈哈，小乐，刚刚是不是吓坏了？”
王小乐笑了笑：“还好，牛哥。我独自一人倒无所谓，就是放心不下小丫。”
陈铁牛摆了摆手：“你年纪还小，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早先日子过不下去，大家才会动刀拼杀。如今众人都安顿下来，有了活路，不会轻易再起死斗。”
陈铁牛望向孙福离开的方向，冷哼一声：“但就怕这帮家伙，暗地里耍下三滥的手段。”
人群很快穿过密林，前方便是青山岗，翻过这里，就能抵达鸿尾镇。
青山岗山腰的巨石上，立着一名穿黑麻布短衫的男子。此地视野开阔，山下道路尽收眼底。他脸上沟壑纵横，饱经风霜，下巴垂着络腮胡，光头的青皮在日光下反光。此人名为张烈，绰号顶南天。
他身后站着一名身着干净棉袍的男子，和周围一群粗布衣裳、手持兵刃的手下格格不入。这是他结拜兄弟杨文，流亡之前本是读书人。灾祸爆发后流落流民之中，与张烈结拜，绰号文思石。
这时灌木丛一阵响动，一名喽啰快步跑出来禀报：“头子，来人了，是一队流民，带着不少货物。”
光头张烈远远望着缓缓靠近的人流，闭上眼睛淡淡吩咐：“放他们过去。”
小喽啰满脸诧异，正要开口追问，立刻被人群里一人伸手拽了回去。
牛背上的赵大石似有所感，抬头朝山腰望来，恰好和巨石上的光头张烈视线对上。张烈朝他微微点头。赵大石回过头，对着队伍高声吆喝：“动作都麻利些！”
人流加快脚步，朝着青山岗出口赶路。
张烈身后，一部分手下开始骚动。杨文看了一眼张烈，张烈微微颔首示意。杨文转过身看向骚动的众人，人群里大半人唰地抽出兵器，将骚动的几人团团围住，队伍顿时哗然。
杨文高声喝止：“安静！”
喧闹慢慢平息，人群里有人大声发问：“二头子，这是什么意思？”
杨文拱手开口：“诸位都是新近上山混口饭吃的弟兄，不懂咱们山头的规矩，今日，便跟大家讲清楚。”
杨文伸出三根手指：“咱们山头定下三不劫：一，官差不劫，民不与官斗，其中缘由各位心里清楚；二，交过孝敬的商队不劫，人家已经奉上财物，再动手便是坏了道上的规矩；三，方才路过的这种流民队伍，不劫。”
人群响起一阵议论声，刚才回话的喽啰大声问道：“二头子，前两条我们明白，为何不能劫这队流民？”
杨文微微一笑，缓缓答道：“诸位上山求财，求的不过一条生路。大家也清楚，我和头子，还有一众老弟兄，从前也都是流民。何为流民，各位心里都明白。”
他抬手指向人流远去的方向：“三年前那场大灾，能活到此地、扎下寨子的人，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过人命。大家求财谋生，互相行个方便，没必要轻易动刀流血。”
杨文轻叹一声：“我知道诸位上山所求。但若是觉得留在这山头赚不到钱财，现在便可自行下山，另寻其他山头谋生。”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动身。这时张烈转过身，将手中铁棍重重往地面一杵，铁棍深深扎进泥土。他扫视全场，沉声开口：“二头子方才说得明白，也给过你们选择的机会。想要下山的，现在就能走。”
人群依旧无人挪动。张烈大笑：“好！既然大家愿意跟着我张某人讨生活，就要守我定下的规矩。我张某人，不会亏待弟兄们。但今日这个机会一过，往后再想下山，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人群中几人壮着胆子大喊：“放心头子！我们跟定你了！”
“对，跟着头子！”
“好歹在这里还有一口饭吃！”
张烈满意点头：“很好。既然各位这么说，我张某人绝不会亏待大家。福永商号的商队今日要运送一批货物前往鸿尾镇。这支车队两成财物，分给咱们新来的弟兄。能抢到多少，全凭各位本事！”
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
“头子万岁！”
张烈转头望向清远寨队伍远去的方向，杨文走到他身侧低声道：“赵大石在路上撞见孙福了。”
张烈长长吐出一口气：“孙老狗。他要是能安分，那就不是孙老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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