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意既定,御书房内沉郁的气氛稍稍散去。
秦铭提笔悬于半空,思索片刻,终究落下一道不同于寻常吏部调令的口谕。
若是寻常升迁调任,需过吏部核验资历、品级、履历,层层审批,耗时日久。
且张权流民出身、无官身根基,必然会被一众官员以“资历不足”驳回。
既然要破格用人,又要避开朝堂派系的掣肘,便不能走寻常路。
“传朕口谕。”
秦铭语气沉稳,落子笃定。“岚城督办张权,安民有功、平定荒乱、稳数十万流民,功绩卓然,特辟召入京。”
“不入六部常职,不授常规品阶,暂隶东宫直辖,授东宫财税巡察特使,专司天下州县税账核查、纠察偷税漏税、核验府库盈亏。”
这一道旨意落下,直接打破了大历朝的用人规制。
无品阶、无吏部备案,却手握东宫授权,可跨州县查账、可纠察官吏财税过失。
看似无名无分,实则权柄极重。
秦麒听得心头一震,随即彻底了然父皇的深意。
不入户部,便不用受制于户部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不用被层层上官压制拿捏。
隶于东宫,便是他太子一系的专属人手,只听命于东宫与圣驾,超然于六部规制之外。
既能放手让张权彻查天下财税积弊,又能暂时避开世家朝臣的针对,还给足了行事权限,进退有度,可收可放。
“父皇圣明。”
秦麒由衷躬身赞叹。
秦铭放下御笔,揉了揉眉心,神色再度染上几分倦怠与凝重:“此权是双刃剑……”
“张权若真有经世之才,可借他之手盘活国库、肃清吏治。”
“可若是本事虚浮、或是心性难控,你这东宫,首当其冲,要承担所有罪责。”
“儿臣明白。”
秦麒神色端正,郑重领命。“利弊得失,儿臣一力承担。”
当日,大内密旨快马加鞭,避开朝堂百官耳目,不走通传公示之路,径直发往岚城。
……
岚城,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经过张权连日规整调度,整座城池早已褪去了早前的流民乱象与破败颓势。
城外流民营地井然有序,劳作分工明确。
粮饷分发透明,无人闹事、无饥荒流民、无疫病蔓延。
城内街市渐渐复苏,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感念张督办的恩德。
此刻的张权,正带着一众流民骨干,丈量城外无人荒田,统计可开垦土地亩数,打算一步步兑现当初安置流民、分田落户的诺言。
烈日之下,他一身布衣,沾着尘土汗水,没有半分官架子,和寻常劳作者别无二致,做事踏实利落,事事亲力亲为。
正当众人埋头忙碌之时,官道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了城外的宁静。
数匹快马绝尘而来,骑士身着宫中玄色劲装,腰佩宫牌,气度森严,一路疾驰,直奔荒田营地。
田间劳作的流民纷纷驻足,面露敬畏,无人敢上前阻拦。
为首内侍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高喝:“岚城督办张权,接东宫密旨!”
东宫密旨!
四字落下,全场哗然。
在场的流民骨干、随行差役尽数心头巨震,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惶恐跪地接旨,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唯有张权站在原地,微微皱眉,心底满是茫然。
他一个区区地方督办,不入朝堂、品级低微,怎么会突然引来东宫传旨?
还是专属太子的密旨?
来不及多想,张权虽满心疑惑,依旧依着规矩,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张权,接旨。”
传旨内侍展开明黄密诏,语气肃穆,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奉天储君令,岚城督办张权,安民定乱、治理荒政、稳固一方,功绩卓著。”
“今辟召入京,特设东宫财税巡察特使,直隶东宫,专司天下州县财税核查、纠察贪墨、清算漏税。”
“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短短一道密旨,内容简洁,却字字惊雷。
听完旨意,在场所有人全都懵在了原地。
没有逐级升迁,没有吏部考核,甚至没有常规品级,直接被东宫破格辟召入京!
还专司天下财税核查,手握纠察州县贪墨偷税的大权!
这哪里是升官,分明是一步登天!
一众流民骨干又惊又喜,纷纷抬头看向张权,眼底满是崇敬与艳羡。
他们跟着张权从绝境中求生,一路见证他徒手平定乱局,如今终于得获朝廷重用,展翅高飞。
张权本人却是心头狂跳,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他瞬间想起了连日来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周家子侄”,想起了那日灯下随口道出的精盐之法、查账之术。
哪是什么县令子侄、好学晚辈!
分明是当朝太子,微服暗访,亲自考察他的底细与本事!
张权心中哭笑不得,只觉得离谱至极。
自己在岚城勤勤恳恳打工干活,老老实实安抚流民、整治地方。
到头来,默默围观自己干活的小跟班,居然是当朝储君?
还悄无声息给自己谋了一个入京的差事!
“臣,张权,接旨。”
张权压下心底万千思绪,从容抬手接下密旨。
传旨内侍见他接旨,神色稍稍缓和,客气道:“张特使,殿下有命,军务财税皆急,还请速速交割岚城事务,随我即刻返京。”
张权微微颔首:“劳烦公公稍候,三日之内,我必交割完毕,启程入京。”
内侍不敢催促东宫亲自看重的人,当即点头应下,退到一旁等候。
周遭流民纷纷围拢上来,脸上满是不舍。
“督办,您要走了?”
“大人,您要是走了,我们这些流民往后该怎么办啊?”
一声声询问,满是依赖与惶恐。
张权看着一张张淳朴恳切的面容,心头一暖,随即高声安抚,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大家放心!我虽要入京任职,但岚城的安置之事,我早已规划完备。”
“我会留下全套垦荒、落户、分田规制,后续自有官吏接手落实。”
“我今日在此立誓,即便身在京城,也绝不会忘了岚城百姓,绝不会忘了数十万流离失所的同胞。”
“他日我若站稳脚跟,必会再来整顿地方、肃清积弊,让大家真正安居乐业、安稳度日!”
铿锵誓言落地,字字真诚。
全场流民纷纷动容,有人红了眼眶,纷纷跪地拜谢。
与此同时,城内客栈阁楼之上。
杨柳依凭窗而立,遥遥望着远处田间接旨的一幕,将所有景象尽收眼底,清丽的面容上笑意更浓。
如花站在她身侧,看着远方的阵势,忍不住惊叹:“小姐,真的入京了!太子殿下真的把张督办举荐入京了!”
杨柳依轻轻点头,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谋算,轻声呢喃:
“草莽利刃,终入庙堂。”
“京中风云棋局,自此,要真正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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