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正堂的决断,转瞬便传遍了整座云州官署。
一个无根无籍、衣衫褴褛的流民,一跃成为一州工赈督办,掌数十万饥民的生计权责。
此事在一众官吏、乡绅、儒生眼中,简直是匪夷所思,更是坏了世道规矩。
大靖最重门第出身,最重诗书礼教。
历来赈灾安民、施策治荒,皆是士大夫、朝廷命官的权责。
何曾有一介流民布衣,执掌一州新政的先例?
当日午后,府衙便收到数篇禀帖,皆是城中书院儒生、致仕乡绅、地方学官联名上书。
言辞恳切,句句直指要害……流民掌政,坏礼制、乱民心、违圣道。
夕阳斜照,透过府衙正堂的窗棂,落在案上堆叠的禀帖之上。
周怀安捏着一纸文书,眉头紧锁,面色沉凝。
张权立于堂中,依旧是那一身破烂麻衣。
只是身姿挺拔,不卑不亢,静听着一旁几名长衫儒生的轮番诘难。
为首之人,是云州府学教谕,六品学官,专管一州文教,名唤温伯年。
此人半生读圣贤书,恪守礼教规矩,最是鄙夷庶民干政、布衣论道。
温伯年手持一卷论语,面色肃然,声线冷硬:“少年人,老夫问你……圣人治国,以仁为本,赈灾济民,当以无偿施粥、广施恩德为先。”
“你推行以工代赈,令饥民疲于劳作、以力换粮,是驱民劳碌、苛待饥弱!此非仁政,是苛政!”
“你一介流民,不懂圣道,妄改荒政,难道不怕祸乱一州民心吗?”
这话一出,身后几名秀才、举人纷纷附和。
“温公所言极是!饥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本就困苦不堪,岂可再令其劳作受苦?”
“施粥免役,方是朝廷恤民之本……此人以役代赈,是本末倒置,有伤天和!”
“流民无知,贸然掌权,一旦施政有误,数十万饥民动乱,谁能担此罪责?周大人万万不可纵容!”
满堂皆是空谈仁义、死守教条的诘难。
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制高点,试图将张权的新政彻底抹杀。
一旁的李三早已缓过神来,此刻缩在人群后方,暗自窃喜。
他巴不得这群儒生把张权扳倒。
一旦以工代赈被废止,张权获罪,他之前窃取的防疫小功便能稳稳落地。
无人揭穿,升官发财依旧可期。
周怀安看着喧哗的众人,并未立刻制止。
他心中认可张权的良策,却也碍于士林压力,不得不让张权当众自证。
若是张权辩不过这群儒生,新政未行先废,他也只能顺势作罢,保全自身仕途。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张权身上,带着鄙夷、审视、看戏、嘲讽。
张权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一众长衫儒生,没有半分慌乱,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
“诸位先生满口仁义圣道,可知城外每日饿死几人?”
“可知破庙之中,染病饥民无人医治、曝尸荒野?”
“可知粥棚粮米日渐枯竭,不出十日,便是粮尽民乱?”
三连反问,瞬间压下满堂喧哗。
一众儒生脸色微僵,无人应答。
他们身居城内安稳之所,衣食无忧,所见灾情皆是文书所载、旁人转述,从未亲眼见过道旁饿殍、流民惨状。
张权继续开口,声音清亮,穿透整座正堂:“圣人言仁,是活民之仁,非空谈之仁……无偿施粥,初看是恩,日久是祸。”
“数十万流民日日坐等施舍,无所事事,人心闲散、戾气滋生,拥挤扎堆、疫病蔓延。”
“官府耗空国库,百姓坐以待毙,这便是诸位口中的仁政?”
温伯年脸色一沉,厉声驳斥:“巧言诡辩!劳作苦民,本就是苛政!古来恤灾,皆以休养安抚为主,从未闻令饥民劳作自救!”
“古来有之,只是诸位读书未精、闭目塞听。”
张权寸步不让,朗声列举史实,句句有据,彻底打破众人的认知。
“《管子》有言,凶旱水泆,修宫室台榭,以平国策。”
“范仲淹守杭州,岁饥募民兴利,大兴土木、计佣给粟,活民数十万,全境无乱。”
“此皆史书明文所载的荒政良策,岂是我一介布衣妄造?”
张权前世好歹是医科大的高材生,虽然主修医学,但对历史学也不算陌生。
他熟读史书,精准搬出先贤名臣的同款策略,瞬间堵死对方空谈圣道的借口。
一众儒生瞬间语塞,面色涨红。
范仲淹乃是士林楷模、千古名臣,无人敢质疑其施政之道。
张权目光锐利,继续拆解对方的迂腐论调:“何谓苛政?驱民无偿劳作、盘剥百姓,方为苛政。”
“以工代赈,是按劳取粮、多劳多得……壮者出力得食,老弱清扫谋生,无人强逼、无人盘剥。”
“百姓凭力气活命,不靠施舍苟活,既保全性命,又留存风骨,何来苛待之说?”
“诸位身居广厦、衣食无忧,端坐堂中空谈仁义,劝官府一味散粮……”
“粮尽之后,谁来填粮?民乱之时,谁来平乱?疫病蔓延,谁来活民?”
层层追问,句句戳中要害。
满堂儒生,无人能答。
方才义正辞严的诘难,尽数沦为空洞迂腐的笑话。
张权最后沉声总结,语气恳切,落地有声:“真仁,是活人;假仁,是误人!”
“空谈圣道,坐视数十万饥民饿死、暴乱流血,此乃最大的不仁!”
一语定音,震彻满堂。
正堂之内,死寂无声。
温伯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持书卷的手指微微颤抖。
满心的圣贤道理、礼教规矩,此刻竟半句也说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死守的道义,在遍地饿殍的绝境面前,不堪一击。
周怀安眼中精光暴涨,心中再无半分迟疑。
他猛地拍案而起,沉声道:“张权所言,字字务实、句句利民!诸位空谈误灾,少年实干活民,高下立判!”
“即日起,云州全境推行以工代赈!张权全权督办,府衙上下、各地乡绅、官吏胥役,尽数配合!”
“谁敢阻挠新政、妄生非议,以阻扰荒政论处,严惩不贷!”
官府政令,一言落地,便是铁律。
一众儒生垂首噤声,再无半分辩驳的底气,满心羞愧与不甘,却只能默默退至一旁。
缩在后方的李三,双腿一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彻底看清,这个看似卑微的流民,绝非任人拿捏的蝼蚁。
对方胸中所学、口中所言、心中所谋,远超在场所有自诩读书人的士绅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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