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凝聚起来的生机与秩序,在一袋袋霉糠陈粮的冲击下,濒临崩塌。
无数流民手持做工号牌,看着手中无法下咽的粮食,满心的期盼化为彻骨的失望。
往日无偿施粥,虽只是清汤寡水,却好歹能入口.
如今拼死劳作,换来的却是发霉掺杂的废粮,任谁都无法接受。
“早知如此,还不如坐等施粥!”
“什么以工代赈,什么按劳换粮,全是骗人的幌子!”
“白白累死累活,还要吃烂粮,这新政根本就是苛政!”
嘈杂的怒骂声席卷全场,不少性情暴躁的青壮年流民,已然握紧了拳头,眼底泛起戾气。
灾年之人,本就挣扎在生死边缘,希望破灭,最易滋生暴乱。
王胖站在粮台之上,故作无奈地高声喊话:“诸位流民莫要躁动!今年大旱,国库粮储紧缺,存粮多有陈旧霉变,官府也是尽力筹措!”
“粮米成色不佳,非我等所愿,更非官府苛待,实属天灾无奈!”
一番话,轻飘飘将所有问题推给天灾,完美撇清胥吏贪腐的罪责,还隐隐暗指新政劳民伤财、不切实际。
不少心思单纯的流民,闻言更是心灰意冷。
天灾所致,人力无奈,他们就算愤怒,也无处发泄。
就在局势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穿透漫天嘈杂,稳稳落在众人耳中。
“诸位父老,稍安勿躁。”
张权快步走上粮台,身姿挺拔,立于一众衙役身前。
依旧是一身破旧麻衣,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场。
纷乱的人群,竟下意识渐渐安静下来。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有愤怒、有失望、有质疑、有期盼。
张权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空洞安抚,而是俯身拿起一袋刚刚分发下去的霉粮,当众摊开。
碎石、杂草、霉粒、碎糠混杂其中,刺鼻的霉味清晰可闻。
肉眼可见的粗劣不堪。
“大家辛苦劳作,凭力气换粮,所求不过一口饱饭、一条活路。”
张权声音平静,却字字诚恳。
“今日粮米粗劣霉变,让大家失望,是我督办不力,我先向诸位赔罪。”
他微微躬身,坦然揽下所有表面罪责。
流民们见状,满腔怒火瞬间被压住大半。
他们见识过张权的真心,见过他救人活命、规整秩序、给流民尊严。
心中清楚,眼前这个少年,从来不会糊弄、欺骗他们。
若是旁人揽责,众人只会嗤之以鼻。
可张权认错,众人反倒迟疑,心底生出一丝信任。
王胖见状,心中暗自得意,立刻上前一步,故作恭敬道:“张督办,非您督办不力,实乃是国库无粮、天灾困局。”
“下官等也是依规发粮,无可奈何啊。”
他刻意强调天灾、规例,坐实新政无解、张权无能的事实,想要彻底将局面钉死。
张权转头看向他,目光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王衙役,敢问今日出库粮米,皆是如此霉变掺杂?”
王胖心中一慌,面上却不动声色,硬着头皮点头:“正是!库中存粮尽数如此,灾年拮据,还望督办谅解、流民体谅。”
“好一个尽数如此。”
张权淡淡一笑,不再多言,转身对着下方流民高声道:“今日所有领到霉粮的父老,无需气恼,无需争执。”
“所有人原地等候半个时辰,今日劳作粮米,我必定给大家一个公道、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他当即转身,快步离去,直奔府城粮库方向。
阿石带着数十名最早追随张权的流民骨干,主动留在现场维持秩序,安抚众人情绪:“大家相信张小哥!他绝不会让我们白白受苦,一定能查清楚真相!”
一众流民半信半疑,却终究压下了心底的戾气,静静等候。
而粮台之上,王胖看着张权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不屑与讥讽。
查?怎么查?
粮库早已被他们提前动手,上好精米尽数截留私藏,库中剩余本就是霉变陈粮。
账目早已做平,损耗尽数报备,无迹可查、无证可寻。
一个无权无势的流民督办,就算冲进粮库,也查不出半点端倪,最终只能自认倒霉,背负督办不力、欺瞒流民的罪责。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张权去而复返,身后竟跟着一众府衙差官,以及面色凝重的府同知周怀安。
周怀安一身官袍,面色沉寒,目光扫过台下流民手中的霉粮,又看向粮台之上故作镇定的王胖,眼底怒火翻涌。
王胖瞬间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软,心底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想不通,张权一个流民,怎么能请动周同知亲自出城核查?
不等他多想,张权已然上前,声音清亮。
“周大人,属下方才核查粮库,发现蹊跷。今日报备出库粮米两百石,账面损耗十五石,看似合规,实则另有隐情。”
“库中深处,封存着上月新收的干净糙米足足八十石,干燥完好、无霉无杂,并非全城无好粮!”
“胥吏私自截留新粮、以次充好、谎报损耗,以天灾为借口,克扣流民赈粮,欺上瞒下,祸乱民心!”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王胖瞬间魂飞魄散,厉声嘶吼:“一派胡言!你污蔑公差、捏造事实!粮库封存新粮是预留应急之用,并非私自截留!”
“预留应急?”
张权步步紧逼,手持粮库账册副本,当众展示。
“账册清晰记载,上月新粮本就是专项赈灾粮,无应急预留名目。”
“你私自拆分粮种、调换粮米、克扣份数,每一笔都有迹可循!”
周怀安接过账册,快速翻阅,眼底怒火愈发炽盛。
他久历官场,一眼便看穿了底层胥吏的惯用伎俩……
截留新粮、变卖牟利、以霉粮敷衍流民,套路熟稔、胆大妄为。
往日赈灾,皆是如此,只是无人深究、无人揭穿。
如今新政公开透明,这群胥吏依旧胆大妄为,妄图搅乱大局、颠倒黑白。
“大胆刁吏!”
周怀安厉声呵斥,“赈灾粮米,乃朝廷安民之本、数十万饥民的活命根基!”
“尔等竟敢克扣调换、以次充好,妄图借天灾牟利、搅乱新政、动摇民心,罪无可赦!”
威严的官威压下,王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驳。
台下数万流民彻底看清真相,方才的愤怒瞬间转移,尽数涌向这群贪腐胥吏,怒骂声震天动地。
“原来是这群狗官克扣我们的救命粮!”
“害我们误会新政、误会张小哥,简直狼心狗肺!”
“严查!严惩!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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