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近郊,太傅府听雨轩。
岚城毗邻京畿,距京城仅百余里,是离皇城最近的受灾重地。
京中繁华依旧,一纸加急灾情奏报,却撕破了近郊的太平假象。
太子少师杨文才握着奏报,眉头紧锁,满心忧虑。
他一生清正仁厚,体恤百姓,却不通官场权谋,心性纯粹迂腐。
身为太子师,朝堂议事只会恳请朝廷拨款赈民。
始终想不通,朝廷钱粮不断,地方灾情为何越赈越乱。
他看得到苍生疾苦,却看不懂层层吏治的私心与算计。
每逢朝堂拿捏不准的利弊困局,他素来都要回家问询女儿杨柳依。
满朝皆知杨大人仁厚,却也私下笑他太过书生义气,遇事只会心叹、不会破局。
“岚城大旱经年,数十万流民聚集城外,疫病横行,日日有人冻饿而死。”
杨文才轻叹一声,满是无力。“朝廷数次赈灾抚恤,灾情却毫无起色,反倒愈发严重。”
一旁的杨柳依清秀沉静,年仅十七,自幼旁听政务,看透朝堂虚伪、地方猫腻。
可惜女子不得入朝,只能身居深宅,冷眼旁观一众官员空谈道义、虚耗国事。
她接过奏报扫过,一语道破关键:“爹,你见的是百姓疾苦,官员见的是捞功牟利、出事甩锅的烂摊子。”
“岚城灾情,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杨文才面露不解:“朝廷诚心赈灾,钱粮从未短缺,何来人祸?”
“圣意良善,办事之人腐败不堪。”
杨柳依言语直白利落。
“无偿施粥看似恤民,实则养懒纵乱。”
“数十万流民扎堆聚集,坐等施舍、无所事事,人心浮躁,疫病自然泛滥。”
“再加上地方胥吏克扣粮饷、以霉粮换好粮,官府只敷衍驱赶。”
“不根治乱象,旧弊不除,再多钱粮也填不上窟窿。”
杨文才默然惭愧。
他一腔仁心流于表面,朝堂辩论屡屡被权谋官员压制。
论洞察世事、务实断事,远不及女儿。
“满朝文武束手无策,难道坐等近郊流民暴乱、生灵涂炭?”
杨柳依抬眼,语气坚定:“朝堂诸公惜命惜前程,空谈误事,无人肯躬身破局……”
“他们不去,我去!”
杨文才当即起身阻拦,神色焦灼:“不可!岚城流民遍地、疫病肆虐,律法松弛、乱象丛生。”
“你是深闺女子,未经世事,孤身前往太过凶险!”
“我知凶险。”
杨柳依不为所动。“近郊乱象将起,朝堂无人实干,拖延下去必生民变……我无官职在身,却不忍坐视百姓枉死。”
杨文才深知女儿执拗,无奈退步道:“你执意要去,便带上如花同行,也好有人护你周全。”
话音落,体态壮硕圆胖的丫鬟如花快步入内。
她看着憨笨,却天生神力,粗通拳脚,寻常三五壮汉近不得身,护主尽心。
如花瓮声瓮气拱手:“老爷、小姐放心!有奴婢在,没人能伤小姐分毫!”
杨柳依颔首:“便依爹所言……我们轻装简行、隐匿身份,只求探清岚城真实民情。”
一日之后,岚城近郊。
沿途田地龟裂、村落破败,偶有无人收殓的骸骨,满目疮痍。
与朝堂文书粉饰的太平截然不同。
可越靠近流民大营,景象越出人意料。
预想的争抢斗殴、哀嚎啼哭、疫病乱象全然不见。
绵延数里的营地规整干净,流民居所错落通风,沟渠疏通,污秽处尽数撒草木灰消毒。
数十万流民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青壮修路筑堤、出力换粮。
老弱妇孺清扫营地、烧水护病。
孩童捡拾枯枝杂物,无人偷懒滋事。
众人虽面带菜色、身形瘦弱,却彻底褪去了往日麻木等死的绝望,眼底重燃真切的生机与盼头。
不再有人躺倒待毙、不再有人争抢斗殴。
营地炊烟袅袅、劳作声声,透着一股灾年里极其难得的安稳烟火气。
如花满脸诧异,翁声道:“小姐,太奇怪了!”
“别处流民要么抢食斗殴,要么躺地待死,这里的人居然安分干活过日子?”
杨柳依驻足凝望,心生讶异与好奇。
她熟知荒政历史,流民聚集必生乱象是千古常态。
朝堂名臣、地方能吏都无解的死局,竟在岚城被彻底扭转。
“周怀安庸碌无为,下属胥吏贪腐自私,绝无这般根治乱象的务实手段。”
她低声自语,“到底是谁在操盘?”
她拦下一名休憩的流民问询:“大叔,营地安稳有序,是府衙推行的新政吗?”
流民满脸敬佩,连连摇头:“哪是官府?全靠我们的张督办!”
“他也是逃难来的流民,是他治好时疫、定下规矩,让我们干活换粮,才有了活路!”
“没有他,我们早就死绝了!”
“流民出身?”
杨柳依眸光一凝,心头巨震。
她见惯了世家名士、朝堂官员,个个空谈仁义、尸位素餐。
反倒是一介底层布衣,凭一己之力稳住数十万流民,做成了满朝文武做不到的济世之功。
张权。
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满心都是探究与好奇。
与此同时,京城东宫也盯上了岚城的剧变。
太子秦麒端坐书房,手持一份绝密线报。
文书摒弃官样粉饰,清晰记录着岚城的蜕变。
从疫乱频发、民怨沸腾,变为秩序井然、民心安定。
秦麒低声细读,眼眸微眯,讶异不已。
他监国多年,深知地方赈灾积弊深重,政令层层空转,数十万流民乱局历来无解。
此番破局的,竟不是朝中重臣、地方大员,而是一名无名流民。
“布衣之身,盘活一州荒政,破除经年积弊,倒是草莽奇才。”
秦麒目光深远,深知朝堂派系固化、空谈成风,一众老臣守着旧例、不肯变通,致使荒政积弊年年重演。
若张权真有实打实的实干之才,能以布衣之身破局安民,便是可助他革新朝局、稳固民生的锋利利刃。
但虚实真伪、本事高低,传闻终究作不得数,还需他亲自前往岚城核验。
他即刻褪去太子锦袍,换上布衣,沉声吩咐:“备车,微服赴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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