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流民大营,日头偏西。
整片营地依旧有条不紊,没有半分乱世乱象。
张权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麻衣,身姿挺拔,穿梭在劳作的流民之间。
他神色平静从容,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底层流民的怯懦卑微,反倒带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场。
“筑堤队加快进度,傍晚之前把北段堤坝夯实!”
“清扫队记得把营地边角污秽清理干净,尽数撒上草木灰消杀!”
“领粮按号牌次序来,按劳计量,别他妈的想多占半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周。
每一句指令都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数十万流民各司其职,无人拖沓、无人喧哗。
所有人都打心底信服这位救了他们性命、给了他们活路的少年督办。
不远处的路口,杨柳依静静驻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连日来她听过无数流民的夸赞,心中早已对这位草莽少年充满好奇,可亲眼所见,依旧满心震撼。
绝境乱世,人心最是涣散难控。
偏偏张权仅凭一己之力,收拢数十万人心,把一盘死局烂棋,硬生生盘活成了安稳局面。
“小姐,他就是张督办。”
如花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惊叹。
“看着年纪不大,干活管事倒是真利索,难怪所有人都服他。”
杨柳依微微点头,抬步上前,打算亲自和这位传奇少年聊上几句,探探他的真实底蕴。
如花紧随其后,身形壮硕肥胖,走起路来微微晃动,格外惹眼。
张权察觉到有人靠近,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来。
目光扫过两人,他心底瞬间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暗自思忖……
这时代等级森严,主仆装束、体态差别极大。
能养出这般膘肥体壮、面色白皙、毫无风霜之色的体态,绝对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大小姐。
反观旁边这人,身形纤细单薄、素衣简装、看着瘦弱朴素,定然是贴身伺候的丫鬟。
这般念头转瞬成型,张权没有半点怀疑。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富家贵人养得体态丰润,下人仆役常年奔波劳作,大多清瘦单薄。
他率先对着如花拱手,态度客气得体:“这位小姐,不知二位前来营地,可是有何事?”
如花当场一愣,胖乎乎的脸上写满错愕,下意识就要开口纠正。
一旁的杨柳依瞬间捕捉到这个好笑的误会,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她不动声色,飞快递去一个沉静的眼神。
如花跟了她多年,默契十足,瞬间秒懂,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闭嘴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杨柳依顺势上前一步,替如花开口答话,声音清淡温和:“我们途经此地,听闻张督办治理流民有方,特地过来观摩请教一番。”
张权看着眼前瘦弱朴素的“丫鬟”谈吐得体、气度不凡,心里略有诧异。
却也只当是大户人家精心教养出来的贴身侍女,懂些规矩礼数,并未多想。
他也不端架子,语气随和:“谈不上请教,不过是乱世求生,顺手收拾残局,让大家有条活路罢了。”
杨柳依顺势接话,句句都戳在当下荒政的核心痛点上:“张督办手段确实不凡……”
“无偿施粥养乱、聚众滋生疫祸,这是百年积弊,朝堂诸公无人看破,更无人敢改。”
“你却敢以工代赈、破局安民……不知你后续打算如何稳住局面、根除隐患?”
这话看似寻常询问,实则格局极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底层百姓的认知。
张权闻言,顿时收起了几分随意,认真开口,侃侃而谈。
“眼下只是治标,想要治本,要分三步。”
“第一步,彻底切断粮库贪腐链条……”
“赈灾粮是流民根基,粮路不清,民心永远不稳,再好的规矩也会被人从中败坏。”
“第二步,细化工赈分级制度……”
“老弱妇幼轻劳换粮、青壮劳力重劳多得,杜绝偷懒混食,也保全老弱生计,兼顾公平与秩序。”
“第三步,以工稳民、以安止乱……”
“待河堤、官道、沟渠修缮完毕,便可统计流民户籍、划分落户区域,慢慢引导流民定居垦荒。”
“从逃难流民变成本地百姓,彻底根绝动乱隐患。”
寥寥数语,层层递进,不止局限于眼前的赈灾安民,更牵扯到吏治、民生、户籍、地方长治久安的深层格局。
杨柳依越听越是心惊,眼中的欣赏与认可越来越浓。
她身居京华,见惯了朝堂重臣空谈仁义、迂腐守旧,个个身居高位却束手无策。
反倒眼前这个草莽出身的少年,看得比谁都透彻、想得比谁都长远,手段务实、格局开阔。
这一刻,她只觉相见恨晚,如同找到了乱世之中难得的知己。
全然放下了初见时的探究之心,主动往前凑了半步,与张权促膝长谈。
两人一问一答,从地方吏治积弊,聊到朝堂政策漏洞。
从荒政治本之法,聊到乱世安民之道。
张权字字务实、句句切中要害,没有半句虚言空话。
一旁的如花全程插不上话,老老实实站着站岗。
看着自家小姐和这位少年督办越聊越投机,眼底满是茫然。
她实在想不通,自家小姐平日里清冷寡言、极少与人深谈,今日怎么对着一个陌生少年,聊得这般尽兴。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营地劳作渐渐停歇,天色转眼就要擦黑。
一番长谈落幕,张权看着眼前这位见识超群、谈吐不凡的“丫鬟”,心底满是感慨。
一时忍不住低声叹道:“真是没想到,区区一介侍女,竟能看透朝堂利弊、通晓民生治乱,见识远超世间无数读书士人。”
“大户人家的底蕴眼界,果然非同凡响。”
杨柳依闻言,唇角微扬,强忍着笑意,没有点破这场荒唐的误会。
时间不早,营地人流渐渐散去,晚饭时辰将至。
如今张权身居工赈督办之职,有官府兜底,不用再和流民一样风餐露宿。
府衙特意给他划拨了一间县衙后院的简陋厢房,既是办公之地,也可供他日常食宿,算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落脚处。
看着天色已晚,又见两人一路游历至此,想必还未落脚吃饭,张权便随口客气邀约:“天色不早,城外也无甚好的吃食。”
“若是二位不嫌弃,不嫌弃的话,随我去住处坐坐,吃些粗茶便饭,垫垫肚子。”
他本是随口客套的寒暄,寻常路人大多会委婉推辞。
不料杨柳依眼睛一亮,毫不犹豫,轻轻点头应下:“好啊。”
她正想多接触张权,深入了解他的施政理念与真实心性,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刚好遂了她的心意。
一旁的如花瞪大双眼,满脸意外,差点没忍住再次开口。
最终还是记着小姐的眼神叮嘱,乖乖闭口,默默跟上两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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