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院长，人到了。”
黑西装的年轻人拉开车门。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脚。米白色低跟皮鞋，鞋跟沾了泥，踩进院门口的泥地时陷下去半寸。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径直迈了进来。
白大褂下摆垂到小腿，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挺括的浅灰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纹丝不乱。
“院长，这路……”司机在后头喊。
“在这儿等。”
她站稳，先抬手扶了扶那个本就纹丝不动的发髻，抬眼扫过这院子。泥地、草垛、门槛上还搭着的白布，墙根戳着几把没洗的锄头。
“林医生。”她伸出手，“苏晚晴，县医院。”
林北跟她握了握。她的手很凉，指尖细长，虎口没有茧，是一双没握过锄头的手。
“我爷爷的诊所，不接外诊。”林北说，“你们医院的事，我帮不上。”
“我母亲病了。”苏晚晴没松手，眼睛直直钉在他脸上，“病了三年的怪病。清醒的时候跟好人一样，发作起来就认不得人，夜里自己爬起来，对着镜子梳头，天亮了又什么都不记得。”
“镜子？”
“对，镜子。”苏晚晴说，“家里所有的镜子，我都收起来了。她犯起病来，能翻出来。”
“看过多少大夫？”
“省城、京城，专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说，“药吃了一箱又一箱，人一年比一年瘦。”
“他们怎么说？”
“精神分裂。癔症。更年期。”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一个沾边。”
她顿了一下。
“上个月初八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头，把头发梳了整整一个钟头。梳完，她冲镜子笑了一下。”
苏晚晴停住。
“那笑不是她的。”
林北的目光从她眼下那颗痣，移到她的眉心。
神农瞳睁开。
他看见的不光是这张脸。苏晚晴的气色里藏着一道很淡的阴影，从耳后往太阳穴走，像根细线。线不深，可拖了三年，把人那点气血都磨薄了。
“你母亲的病，是寅时发作。”林北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鸡叫之前，自己会醒过来，对吧？”
苏晚晴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中医叫离魂症。魂不守舍，夜游。”林北说，“省城那些专家，多半当精神分裂治。西药越吃，人越糊涂，这两年怕是连白天也犯糊涂了。”
“……全中。”她的声音抖了一下，“那你看出我来了？”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这半年，天一亮就醒，醒了再睡不着，还老觉得心口发紧。”
苏晚晴张了张嘴。
这个病，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苏晚晴的肩膀往下塌了塌，撑着的那口气一下泄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泥里“咯吱”一响，离林北只剩两步。
“林医生。”她的声音还是清冷，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多少钱，我都出。只要你能救我妈。”
“明天把人带来。”林北说，“治不治得好，诊完才知道。”
“好，明天一早。”她答得干脆，声音却哑了一截。
堂屋门口，柳小蛮抱着胳膊，下巴扬得老高。
“北哥。”她故意把这两个字咬得重，“你不是说，明儿给我奶把脉吗？这城里来的大院长，还兴插队？”
苏晚晴转头看柳小蛮，又看回林北，嘴角平得跟尺子似的。
柳小蛮三两步蹿过来，往林北身边一站，胳膊肘贴着他的小臂，下巴冲苏晚晴一扬。
“先来后到。”林北说，“你奶奶不急，苏院长的母亲急。”
“我奶的病也急！”柳小蛮跺了跺脚，凉拖在泥地上拍得啪啪响，“我奶那心口疼，一年犯三回，哪回不是疼得整宿睡不着！”
“那是老毛病，我心里有数。”林北看她，“明天我上山采药，你认得路，跟我去。采回来的药，先治你奶奶。”
柳小蛮张了张嘴，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真？”
“当真。”
“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昨天你就说给我奶把脉，到今天也没把！”
“明天一起。采了药，先治你奶奶，再治苏院长的妈。”
苏晚晴已经转身往车那边走。走到车门边，她停了一下，回头。
“林医生，你比县里那些专家，强。”
这句她没绷住，尾音有点抖。
林北冲她点了下头。
“明早八点，我接我母亲过来。”苏晚晴拉开车门，又补了一句，“你诊费……按最高标准算。”
她坐进车里，车窗摇到一半，又停住。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从窗缝里递出来。
“这上面是我私人电话。”她顿了顿，“二十四小时开机。”
林北接过来。名片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和一股说不上是香水还是消毒水的淡味。
白色轿车倒了个弯，碾着泥路开出村口，车尾灯在山路上一晃，没影了。
柳小蛮凑过来，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喂。”她压低嗓子，“那女院长，好看吗？”
林北把药箱合上，扣上锁扣。
“明天上山，早点起。晚了露水一干，药性就打折。”
“你还没答我话！”
“答什么？”
“她好看吗！”
“没看清。”
“你跟她握手握了那么老半天，还没看清？”
“那是诊脉。”
“鬼才信！”柳小蛮跺脚，“你都没给我把过脉！”
“现在给你把。”
“这还差不多。”她把袖子往上一撸，手腕伸过来。
林北停下来，转过身，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柳小蛮不说话了。手腕上的筋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连耳根都跟着红了。
“你气血旺，就是夜里爱蹬被子，脚底心凉。”
“你……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她抽回手背到身后，脸红到耳朵根。
“往后睡觉把脚盖严实。”林北往屋里走，“再让周奶奶操心，先治你。”
“谁要你治！”她冲着门喊，喊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明早我给你带煮鸡蛋！”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