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哥!北哥!起了没有!”
天没亮透,柳小蛮的声音就在院门口炸开了。
林北推门出来,她正蹲在石阶上拿草茎逗蚂蚁。今天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肩上斜挎一个竹篓,凉拖里伸出来的脚趾上,还涂着两片没抹匀的红药水。
“喏,煮鸡蛋。”她把一个还烫手的鸡蛋塞过来,“说好的。”
“这么早。”
“你不是说晚了露水一干,药性打折吗?”柳小蛮拍拍屁股站起来,马尾一晃,“走,鸡冠岭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上去。”
山路越走越陡。露水打湿了草叶,柳小蛮走在前面,裤脚一会儿就湿到了膝盖。
“这丛是金银花吧?”她回身指着路边。
“年份不够。”林北扫了一眼,“光色淡黄,还得再长两年。”
“光色?”柳小蛮凑过来,“你咋看出来的?”
“看叶子背面的筋。”林北随口挡了一句,“我爷爷教的。”
“你爷爷咋啥都教你。”她咂咂嘴,“我奶就说,你爷爷那双手,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
走到半山腰,林北忽然站住。
“等等。”
“咋了?”
林北没答,径直往左侧的崖壁走。那面崖子几乎立着,上头攀着老藤,石缝里斜斜探出一株草,叶片七片一簇。
“老山参。”他说,“这根,少说百来年。”
“哪儿呢?”柳小蛮踮着脚张望,“我就看见一片绿。”
“崖上,石缝里,七片叶一簇那棵。”
“你隔这么老远,看得清?”
林北把竹篓往背上一甩,单手抠住岩缝,身子一纵就上了两米。
“林北!你属猴子的吧!”
他没理她,并起两指,顺着参须的方向一点点扒开碎石。参是野生的,须子扎得深,他用了三成力,根须完整地抽了出来。
一根老参,比拇指还粗,参体上结着好几个疙瘩。
他纵身跳下,落地无声。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柳小蛮“呀”地捂住嘴,又松开,“我奶说,这岭上几十年没人挖到过好参了,你头一回上山就……”
她踮着脚想凑近去看,脑后的马尾一甩,发梢扫过林北的下巴。
林北偏了偏头,把参往竹篓里塞了塞:“别馋,回头给你奶切两片。”
“谁馋了!”柳小蛮瞪他一眼,虎牙又龇出来,“我是替这参高兴,终于遇到个识货的。”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前头岔路口传来一阵哭喊。
“让让!让让!”
一个妇人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往山下跑,孩子的小腿从脚踝一路肿到膝盖,皮绷得发亮,泛着一层青紫。
“蜈蚣咬的?”林北横跨一步,拦在路中间。
妇人脚下一顿,眼泪直掉:“田埂上翻出来的,这么长一条!村卫生所没人,我这正要往镇上送……”
“咬了多久了?”
“一顿饭的工夫!娃他爹,你说句话啊!”
后头跟着的汉子直搓手:“先生,您是……”
“大夫。”林北蹲下去,两根手指按在孩子小腿上。
神农瞳里,那块肿起的皮下有一缕黑线,正顺着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再往上就是大腿根。
“篓子给我。”
柳小蛮把竹篓递过去。林北抓出那把刚采的紫花地丁,在掌心揉碎,连汁带叶糊在伤口上。又抽出一根针,围着肿起的边缘,快刺七下。
黑血一串一串冒出来。
“哎呀!”妇人要拦又不敢拦,“先生,这……”
“毒血,得放。”林北头也不抬,“按住他。”
“哎!”汉子扑上来按住孩子的肩,“娃,忍忍,马上就好!”
半袋烟的工夫,那条腿的肿消下去一圈,青紫退成淡红,绷紧的皮松出了褶。
孩子“哇”地哭出声来。
“哭出来就没事了。”林北把最后一团药渣按在针眼上,“回去拿淡盐水洗三遍,两天别沾生水。”
妇人抱着孩子要往下跪,被他托住胳膊。
“先生,多少钱,您说个数……”
“不要钱。”林北把手在裤腿上擦干净,“这腿要晚半个时辰,毒就到心口了。”
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走出十几步还回头看。
柳小蛮跟在他后头下山,一路没吭声。走到山脚,她忽然开口。
“林北。”
“嗯。”
“你咋啥都会?”
“我爷爷会的,我都会。”
“那你爷爷不会的,你会不会?”
林北看了她一眼:“他老人家要是都不会,那大概是没必要会。”
村口围了一堆人。
“北子,这是……老山参?”王伯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
林北把竹篓解下来,指了指柳小蛮:“参先拿去给你奶奶,切两片泡水,别多,多了上火。”
“知道啦!”柳小蛮抱着竹篓,笑得露出虎牙,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北哥,你真好!”
这一嗓子,喊得半个村都听见了。
“这丫头。”王伯捡起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北子,你艳福不浅呐。”
“王伯。”林北往院子那边走,“我爷爷的名声,当年传到过县里吗?”
“传到过。”王伯愣了一下,“咋问起这个?”
“苏院长她妈,三年前我爷爷看过。”
“看过。”王伯点点头,又猛地反应过来,“你咋知道?”
林北没答。他走出十几步,脚下停了一下。
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比昨天来得早。
苏晚晴站在车边,白大褂外头套了件灰风衣,脸上的妆有点花,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四个护工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闭着眼,睡得不安稳。
“林医生。”苏晚晴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我母亲……又犯病了。我实在等不到明早,连夜接过来的。”
“抬进去。”林北推开门,“床铺好,手脚别绑。”
“手脚不能绑?”一个护工小声问。
“绑了,魂更回不来。”林北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指挥护工。擦肩而过时,她忽然停住。
“还有件事。”她说,“三年前,您爷爷来看过我母亲一次,只留下四个字。”
“哪四个字?”
她说得很慢,像怕说快了,这四个字就不算数了。
“魂未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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