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未归位。”
林北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人已经蹲到竹床边。
堂屋点着两盏马灯,药酒的辣味压住艾草灰的焦气。老太太平躺在竹床上,头发全白,脸色黄里透灰,眼皮一抽一抽,十根手指在被面上抓出五道褶。
“水!”林北伸手。
三婶把温好的水递过来。
林北坐下,三指搭脉。
“这三年,她犯病有啥规律?”
“月圆前后最重。”苏晚晴说,“打雷下雨天也犯。有一回她半夜走出家门,走了二里地,天亮在河边找到的。”
“穿的啥?”
“睡衣。光脚。”苏晚晴的声音低下去,“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她一点不觉得疼。”
“魂走的时候,人不知道疼。”林北说,“再晚送来半年,那半缕魂就走远了,回都回不来。”
苏晚晴的脸白了:“那现在……”
“现在,还追得回来。”
“脉细而散。”他睁开神农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三年前那场大病,把魂惊散了。”
“魂……真能说散就散?”苏晚晴的声音发颤。
“能不能散,我说了不算。”林北说,“你妈的身子说了算。”
“人身上有气血,也有神。”林北指着老太太头顶,“她这一缕悬着,上不接天,下不连体。夜里阳气弱,那半缕魂自己乱走,所以她半夜起来梳头,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对。”苏晚晴往前凑了半步,“她起来梳头,我喊她,她不应。天亮又全忘了,还反过来问我,眼睛怎么这么红。”
“因为她不是在做梦。”林北说,“是魂在走。”
门口一个年轻护工小声嘀咕:“院长,这听着咋跟跳大神似的……”
“闭嘴。”苏晚晴头也不回。
林北没理会,从旧药箱里抽出银针,拿棉球蘸了药酒,在老太太头顶、耳后、手腕各擦了一圈。
“能治吗?”
“一针的事。”
“几针?”
“三针。”林北捏起第一根针,“第一针下去,你妈会抽一下,别怕,那是魂往下走。”
“好。”苏晚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捏得紧紧的。
下针,从百会起。直入半寸,指腹捻转。
老太太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嗬”了一声,像是从深水里被人拽了一把。
“妈!”
“别碰她。”林北拦住苏晚晴的手,“第二针。”
“第二针,落在印堂。”林北换了角度,“这一针是引路,把魂往家引。”
第二针落在印堂,斜刺而入。
神农瞳里,那缕白气开始往下沉,一寸一寸往天灵盖里钻。
“第三针,手腕内关。”林北换了针,“这一针下去,人就稳了。”
第三针封上。针下那缕气由虚转沉,像一摊停了三年的死水重新起了流。
老太太不动了。
抓着被面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呼吸从短促拉成绵长,脸上那层灰黄褪下去,浮起一点活人的血色。
“妈?”苏晚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太太没睁眼,翻了个身,朝里睡了,睡得沉,还打起了轻鼾。
“睡着了?”门口的年轻护工瞪着眼,“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按不住,这就睡着了?”
“三年。”另一个护工喃喃,“院长说她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三婶在旁边听得直抹眼睛:“老姐姐这是熬出头了。”
苏晚晴的眼泪“啪”地砸在床沿木头上。
她慌忙去抹,用手背抹,抹了两下,越抹越多。她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鼻子先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蓝布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医生……”她抬起头,眼白上的血丝一根根浮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她伸手抓住林北的手。
她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我妈真的好了?”
“人醒了才算好。”林北由她抓着,“三针下去,魂归位了七成。剩三成得吃药养。山上挖的那根参,配几味安神的,煎了给她喝,连服七天,人就彻底回来了。”
“七天。”苏晚晴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眼泪又掉下来,“七年我都等过来了,还差这七天。”
“今晚她不会再犯。”林北合上药箱,“你在屋里搭个铺,守着。夜里要醒,喂点温水。”
“嗯。”
苏晚晴点头,吸了下鼻子,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林医生。”她站起来,仰脸看他,“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说。”
“你的医术,不该埋在这村口。”她说,“县医院疑难杂症科,请你去坐诊。每周两天,其余时间你自己安排。条件你开。”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鞋上干掉的泥块。
“坐诊?”
“县城离这儿三十里。”苏晚晴往前挪了半步,“你愿意,明天我派车来接。就当……帮我妈,也帮县里没处求医的那些人。”
“先把你妈养好。”林北说,“县城的事,再说。”
苏晚晴还要开口,门外的动静把她堵了回去。
“北哥!”
柳小蛮端着个粗瓷碗冲进来,赤着脚,凉拖在门槛外头东一只西一只。她一眼瞧见苏晚晴红着眼站在林北跟前,脚就钉在了门槛上。
“你俩……干啥呢?”
“我来谢你北哥。”苏晚晴别过脸,飞快抹了两下眼睛。
“谢?”柳小蛮把碗往桌上一搁,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谢个啥还哭上了。”
“你北哥把我妈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苏晚晴说。
“真的?婶子能认得人了?”
“能了。”
“那敢情好!”柳小蛮的眼睛亮了,又马上狐疑地眯起来,“那你哭啥?高兴也哭?”
“高兴的。”
“城里人真怪。”她嘀咕了一句,绕到林北身边,胳膊往他上臂一贴,仰起脸。
“北哥,参我给我奶煎上了。”她说,“你这会儿有空不?去给我奶把把脉呗,你答应过我的。”
“走。”林北转身,回头交代,“你守着你妈,明早我来看。”
“我送你们。”
“不用。”柳小蛮抢着答,拽着林北就往外走,“北哥,快点,我奶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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