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哥,就是这儿!”
柳小蛮推开篱笆门,回头喊了一嗓子。
柳小蛮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墙根碱掉了一层皮。
周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里,见林北进来,两手撑着扶手要起。
“您坐。”林北按住她肩膀,“我给您把把脉。”
老太太伸出一只手。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鼓着。林北三指搭上去,闭眼听。
“咋样?”柳小蛮蹲在门槛边择豆角,头抬起来。
“老毛病。心口这块血走得慢,堵得慌。”林北睁开眼,“不是大症,年轻时落下的根,逢换季就犯。回头我配几服药,再教你几个穴位,疼起来按一按,能缓不少。”
“好好。”周奶奶笑得满脸褶子,“北子,你这手,比你爷爷年轻时候还稳。”
“那可不。”柳小蛮笑得露出虎牙,“我北哥连野猪王都能一拳撂倒。”
“就你能说。”周奶奶嗔她,转头看林北,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北子,小蛮这丫头没爹没妈,就我这一把老骨头。往后……你多照应着点她。”
“奶!”柳小蛮腾地站起来,脸红到耳根。
林北点头:“周奶奶放心。这村口,我守着。”
从柳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林北拐去看苏母。老太太睡得沉,被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苏晚晴在床边坐着,见他进来,起身迎了两步。
“恢复得咋样?”
“今早醒了一回,认得我了。”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三年,头一回。”
“照这么养,七天能下地。”
“林北。”她顿了顿,“今天医院来了个病人,全院会诊三次,没结果。我想请你去看看。”
“啥病?”
“腰疼。”苏晚晴说,“疼了三个月,直不起身。骨科说是腰椎间盘突出,明天上午安排手术。”
“手术单都开了?”
“开了。”
林北沉吟了一下:“病人在哪个科室?”
县医院骨科病房。
病床上趴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朝枕头,疼得直抽气。床边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医生,白大褂胸牌上写着“骨科 钱进”。
“院长。”钱进推了推眼镜,看见苏晚晴身后的林北,眉头一挑,“这位是?”
“林北,中医。”苏晚晴说,“请来会诊的。”
“中医?”钱进笑了一声,“院长,病人椎间盘脱出压迫神经,片子上清清楚楚,明天就手术了。这节骨眼上请中医,是想让病人喝两副汤药?”
“钱医生。”苏晚晴的声音冷下来,“全院会诊三次,你给的方案就是开刀。开完呢?”
“开完养着。”
“养着,还是瘫着?”
“院长,您这是质疑我的专业。”钱进的脸挂不住了,转向林北,“小伙子,师承哪个学校啊?有行医资格证吗?”
“证没有。”林北说,“病能看。”
“好大的口气。”钱进抱起胳膊,“来,你倒是说说,这病人啥毛病?”
林北走到床边,掀开汉子后腰的衣服,两根手指在腰椎两侧按了按。
“啊!”汉子叫起来。
“第几节疼?”
“第……第四节,左边!”
“三个月前,是不是搬过重物,闪了一下?”
“对对对!”汉子偏过头,“搬化肥!当时就觉得腰里响了一声!”
“不是椎间盘的事。”林北直起身,“是筋膜扭了筋,错着位,越养越拧。片子照的是骨头,照不出筋。”
“胡说八道!”钱进急了,“片子上明明白白——”
“片子上那点突出,五十岁往上的人,十个里八个有。”林北打断他,“你开这个刀,病人下半辈子就搭在床上了。”
“你!”
“让他下来走两步。”林北说,“我走之前,他要是直不起腰,我掉头就走。”
病房里静了一瞬。
钱进冷笑:“行。院长您也听见了。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苏晚晴说。
林北取出银针,在汉子后腰和腿弯各下一针,指腹捻转。
“疼!”
“忍着。”
三分钟后,林北起针,伸手在汉子腰后一托,顺着一个巧劲一扳。
“咔。”
一声轻响。
“下来,走走。”
汉子扶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身子挪下来,脚沾地,试探着直腰。
腰直起来了。
“哎?”汉子瞪大眼,“不疼了?这就……不疼了?”
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趟,越走越快,最后原地蹦了两下。
“神仙啊!”汉子一把抓住林北的手,“大夫,神仙啊!三个月!我疼了三个月,明儿差点挨一刀!”
钱进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病历夹捏得变了形。
“钱医生。”林北把针收好,“手术单,撤了吧。”
“这……这是巧合,是病人本来就快好了……”
“那你明天再开一刀,看巧不巧。”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眼睛亮得吓人。她转向钱进,声音不大:“会诊记录,照实写。”
“院长……”
“照实写。”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苏晚晴开车送林北回村。车停在院门口,两人都没动。
“今天,谢谢你。”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救的不止是他一个人。那一刀开下去,出了事,算医院的,也算我的。”
“你们医院,这种刀多吗?”
苏晚晴没答。她转过头看他,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林北,有件事我没跟外人提过。”她开口,“县医院看着光鲜,里头早让几个医药代表搅得乌烟瘴气。采购科用药先看回扣,不看疗效。我想进一批便宜管用的国产药,单子打上去,半个月批不下来。”
“谁卡着?”
“采购科背后有人。”她顿了顿,“全县的药,一半从他手里过。医院的刀为什么这么爱开?一台手术,耗材、药、住院,全是钱。开一刀,比看一百个门诊挣得多。”
“这人是谁?”
苏晚晴顿了半晌。
“姓赵。”她说,“赵德柱。县里有名的大药商,跟市里都搭得上话。我妈病了三年,有两年,吃的都是从他渠道进的药。”
林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赵德柱。”
“你打听他干啥?”
“随便问问。”林北推开车门,“明天你妈的药我配好,你带回去。先吃满七天。”
“县城的事呢?”
“等她好利索。”林北下了车,回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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