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温热的血顺着地面裂缝，混着雨水缓缓流淌。
火光将熄未熄，空气中血腥气味浓重呛人。
陆景朔拄着长剑勉强站稳，剧烈喘息，后背的伤痛如同烧红烙铁，一下下碾磨骨头。方才一番死战，本就重伤的身体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他看向一旁的沈疏绛。少女左臂衣袖破开一大片，布条捆扎的位置不断渗出血，红色顺着小臂往下滴落到地面。方才为救他受下这一刀，实实在在欠了人情。
“今日救命之恩，陆某铭记在心。”陆景朔声音低沉，目光认真落在她脸上，“不知姑娘名讳，他日我必登门酬谢。”
沈疏绛往后退开半步，刻意拉开二人距离。
她心里时刻警醒。眼前这人身处权力漩涡，和太子敌对，身份定然非同小可。和这样的人牵扯太深，后患无穷。她要的是查沈家冤案，不能随便暴露真实姓名，给自己埋下隐患。
“萍水相逢罢了，不必记挂。”沈疏绛眼神淡淡，避开他询问，“不必探寻我的来历，也不要想着找我报答。雨快要小了，就此分开最好。”
陆景朔眸光微沉。
他阅人无数，能看得出来，这个女子在刻意回避。她身上疑点重重：精湛医术，杀伐利落的身手，超乎常人的冷静城府，怎么看都不会是一个简简单单漂泊在外的医女。
只是眼下处境窘迫，追兵还在外围游荡，他没有条件继续追问打探。强行逼问，只会彻底撕破此刻脆弱的平衡。
“好。”陆景朔缓缓点头，不再追问姓名，但是心底已经牢牢记住这张脸，“你不愿透露，我不强求。只是世道凶险，望姑娘万事小心。太子势力遍布各处，今日你出手救我，已经算是得罪萧俨，往后若是遇上解决不掉的祸事，可以去往城西一间墨香书铺，报‘朔风’二字，铺中人会尽力相助。算是我今日一点谢意。”
他报出一个隐秘联络点，留一条后路。
沈疏绛听进耳朵里，没有应声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心里清楚，这份人情看似善意，实则也是一层牵绊。
庙外雨声渐渐减弱，远处山林传来几声哨音，是残余追兵互相召集信号。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走。”
沈疏绛收起短刃塞回袖口，拎起地上药囊。
两人一前一后，从庙后方那处坍塌墙洞钻出去。外面山林漆黑一片，湿冷树枝不断扫过衣衫。雨夜山林泥泞不堪，脚下泥土混着烂叶，每一步都格外费劲。
出了荒祠范围之后，行至一处岔路口。
一条路通向京城方向，另一条路通往南方山野。
陆景朔停下脚步。他必须回京城。太子对他痛下杀手，说明夺嫡之争已经摆上明面，他若是就此避走，这么多年隐忍布局会全部化为泡影。哪怕前路危机四伏，也必须回去。
他看向身侧的沈疏绛。
“我要回京城。姑娘去往何方？”
沈疏绛抬眼望向京城那个方向，夜色沉沉，那座宏伟城池藏着她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无数个午夜梦回，父兄惨死画面反复折磨她。她日思夜想，就是要踏回京城。
可现在还不是时机。刚刚经历这场厮杀，太子的死士就在周边活动，此刻贸然进城，极易暴露。她需要先避开风头，静待时机。
“我不往京城。”沈疏绛调转目光看向南方山道，“我往南边去。”
陆景朔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惋惜。短暂并肩生死，转眼就要各奔东西。他心里清楚，这一别，能不能再见全凭机缘。
“既然道路不同，便在此处分开。”陆景朔停顿片刻，再度叮嘱，“万事保全自身。萧俨心性狠辣，千万不要落入他手中。”
“你也是。”沈疏绛语气平静，“身处朝堂棋局，步步皆是陷阱，莫要轻易信人。”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入南边山林阴影里。青色身影很快被重重树木吞没，几步之后，便看不见踪迹。
陆景朔站在岔路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雨慢慢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淡月光洒落下来。
他脑海反复回放荒祠之中一幕幕画面。女子握刃厮杀的模样，冷静救治伤口的神情，还有那双藏着沉沉心事的眼睛。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在他心底刻下一道印记。
他不知道她背负怎样的过往，可他预感，他们一定还会再度相逢。
片刻之后，陆景朔收回思绪。压下心底杂念，伤势沉重，危机还未消散，不能沉溺于片刻交集。
他握紧手中长剑，转身朝着京城方向，一步步走入浓重夜色。
两条岔路，两个人，奔赴各自的命运。
京城之内，暗流汹涌的大局，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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