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山林的夜,湿冷浸骨。
雨势彻底停歇,林间晚风卷着泥水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沈疏绛一路疾行,脚下泥泞湿滑,青石路布满青苔,她却步履沉稳,不曾有半分踉跄。
方才荒祠一战,左臂的刀伤被仓促包扎,此刻剧烈运动之下,伤口再度撕裂,温热的血水层层浸透粗布,黏在肌肤上,又被夜风一吹,泛起刺骨的凉,一阵阵钝痛顺着手臂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却恍若未觉,只顾着穿梭在幽深密林之中。
和陆景朔分道之后,她没有丝毫停留。那个男人城府太深,眼底藏着无尽算计,哪怕今夜对她有救命之恩、赠她后路,也绝非可以深交之人。
庙堂棋局,步步噬人,她身负满门血仇,最忌牵绊,半分多余牵扯,都可能成为日后致命的破绽。
一路奔出数十里,彻底远离了荒山官道与追兵巡查范围,沈疏绛才放缓脚步。
林间深处隐着一间废弃的山民木屋,是她往年蛰伏山野时偶然发现的藏身之处,破败隐蔽,极少有人踏足。她推门而入,屋内落满薄灰,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残破木桌和一张堆着干草的土榻,倒是足够临时落脚。
反手扣紧木门,抵上一截粗壮木棍,隔绝了屋外沉沉夜色。
沈疏绛卸下肩头的药囊,随手放在桌上,垂眸看向左臂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染透,边缘粘连着破碎的皮肉,强行撕扯下来时,带出一阵尖锐的痛感。
刀锋划开的伤口又长又深,皮肉翻卷,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
是淬了浅毒的刀口。
好在毒性不强,只是寻常麻痹筋骨的市井毒术,并非朝堂死士专用的剧毒,否则方才一番激战奔波,她此刻早已经脉受制,无力行动。
她抬手从药囊中翻出干净纱布、祛毒药膏与止血药粉。指尖微微用力按压创面,将淤积的黑血挤出,动作利落果决,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娇怯畏痛。
三年来,刀伤、箭伤、毒伤,于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从金尊玉贵的将门嫡女,到亡命天涯的孤魂野鬼,娇嫩皮肉早已在无数次生死挣扎中磨出韧性。
敷药、撒粉、缠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便重新处理好了伤口。
处理完伤势,沈疏绛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微微垂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荒祠之中的画面。
雨夜残破庙宇,重伤隐忍的白衣世子,哪怕濒死绝境,脊背依旧挺直,眼底不见慌乱,唯有深不见底的沉静。还有他硬扛死士猛攻,失血晕厥也不吭一声的坚韧,以及最后分道时,那句慎重的叮嘱与隐秘的退路。
陆景朔。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大靖皇室旁支世子,常年隐居朝堂之外,低调得近乎透明,无人知晓他暗中积蓄势力,布局夺嫡。若不是今夜亲眼所见他被太子死士追杀,她也始终以为,这位陆世子只是个闲散淡泊的皇室闲人。
太子萧俨视他为眼中钉、必杀之人,足以见得,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世子,早已手握撼动朝局的力量。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思绪流转间,她忽然心头一震,目光骤然凝住。
方才近身缠斗之时,她挥刃格挡,曾瞥见陆景朔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月牙旧疤,疤痕细腻陈旧,看着像是年少之时被精致玉料划伤的痕迹。
这道疤痕,太过熟悉。
尘封三年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冲破层层刻意封存的过往。
七年前,暮春,京郊皇家围场。
彼时沈家荣光鼎盛,父兄皆是朝中重臣,她是备受宠溺的镇国将军府嫡小姐,随家人一同参加皇家围猎。那日不慎策马脱缰,冲入密林,险些坠入山涧,是一个素衣少年伸手拽住了她的马缰。
少年不过十余岁,身姿清瘦,眉眼温润,手腕内侧,正是这样一道浅浅的月牙玉疤。
那年人潮汹涌,身份各异,她遇险仓促,只来得及看清那道疤痕,未曾问其姓名,事后多方打探,也始终无果。
时隔七年,山河翻覆,人事全非。
她从未想过,当年救她一命的温润少年,竟会是如今步步为营、深陷夺嫡漩涡的陆景朔。
一念至此,沈疏绛心头五味杂陈。
年少一次萍水相救,雨夜一场生死相护。两人的羁绊,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可这份羁绊,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陆景朔出身皇室,属于她最憎恨的朝堂权力圈层。当年沈家满门抄斩,皇室默许纵容,诸王权贵冷眼旁观,无人为忠良鸣冤。他是既得利益的皇室子弟,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的天堑。
哪怕他曾两次于危难中予她善意,也消弭不了这份与生俱来的对立。
“缘分浅薄,亦是孽缘。”
沈疏绛低声自语,眼底最后一丝柔软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清冷寒凉。
过往点滴善意,尽数作废。从今往后,她只需谨记,陆景朔是朝堂中人,是夺嫡棋手,是她复仇路上,可利用、不可轻信的陌生人。
绝不能动半分恻隐,更不能留半分情谊。
收回纷乱思绪,她抬手轻抚腰间药囊内侧,那里藏着一枚半块的青铜兵符碎片。
这是三年前沈家覆灭之夜,兄长拼死塞到她手中的唯一证物,也是目前她手中唯一能证明沈家冤案、暗藏隐秘的线索。
三年来,她隐于江湖,遍历南北,一边苟活保命,一边暗中查证。可太子萧俨手段狠戾,早已抹去所有当年构陷沈家的痕迹,朝野上下,无人敢议旧案,所有线索,尽数断裂。
想要翻案复仇,唯有重回京城。
只有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城,深入权力中心,才有机会撕开层层伪装,揪出所有构陷沈家的罪魁祸首。
可如今太子紧盯朝堂异己,大肆清剿异党,风声空前紧张。陆景朔遇刺一事,必然会掀起京城风波,此刻贸然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疏绛抬眼透过木屋破损的窗棂,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
夜色深沉,前路茫茫。
她沉默良久,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暂避锋芒,蛰伏三日。待京城风波稍缓,她便乔装改扮,潜入帝都。
这一次回京,她不再是那个懵懂娇憨的将门嫡女沈疏绛,只是一介无名无姓、游走市井的江湖医女。
她要隐于市井,藏于暗流,借力棋局,伺机而动。
太子萧俨、朝堂权贵、所有亏欠沈家血债之人,她会一一找上,尽数清算。
屋外林间风声簌簌,像是无声的低语,裹挟着乱世的杀伐与隐忍的恨意,萦绕在破败木屋四周。
沈疏绛握紧掌心冰凉的兵符碎片,眼底锋芒渐露,沉寂三年的复仇之心,在寂静深夜,再度熊熊燃起。
京城风云,即将再起。而她这场蛰伏三年的归来,终将搅动整座朝堂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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