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山林雾气晨晨,褪去了雨夜的湿冷,天光破开云层,洒在层叠的枝叶之间。
沈疏绛身上的刀伤经过三日静养调理,已然稳住。特制的祛毒药膏效用极佳,伤口红肿消退,残余浅毒尽数清尽,虽尚未完全愈合,却已不碍行动奔走。
她收拾好简单行囊,将药囊束在腰间,短刃暗藏袖口,一身素色粗布青衣,洗得发白,朴素得扔进市井人群里便毫无辨识度。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这间破败木屋。三年来她数次在此蛰伏,这里藏着她最狼狈的逃亡时光,也藏着她咬牙隐忍的无数日夜。
如今时机渐至,她该离开了。
转身推门,踏入林间晨光之中。
一路穿山越岭,弃僻静山道,走官道驿路,避开各处官兵巡查关卡。日暮时分,巍峨壮阔的京城轮廓,终于遥遥映入眼帘。
大靖帝都,十里宫墙,万丈繁华。
车水马龙横贯长街,朱楼画栋连绵成片,商旅游人络绎不绝,叫卖喧哗声此起彼伏。满目盛世喧嚣,歌舞升平,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可只有沈疏绛知道,这繁华皮囊之下,藏着多少肮脏罪孽、血雨腥风。
三年前,就是这座城池,亲手碾碎了她的一切。镇国将军府满门忠骨,埋于黄土,昔日赫赫将门,最终落得个通敌叛国、无人敢提的污名。
立于城门之外,晚风拂动她的衣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收敛翻涌的心绪,她压下心底沉甸甸的恨意,垂眸敛神,混在入城的人流之中,从容通过城门查验。
守城卫兵例行巡查,见她只是孤身一介贫寒医女,衣着朴素,行囊简陋,无半分异常,随意扫了两眼便挥手放行。
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沈疏绛紧绷三年的心弦,骤然悬得更紧。
这里是仇人的主场,是权阀博弈的棋局,每一步都步步惊心,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依照提前规划的布局,她没有去往繁华主街,而是拐入京城西南的市井小巷。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权贵极少踏足,是最适合隐匿蛰伏之地。
她早已提前打探妥当,巷尾有一间闲置的小药铺,铺面狭小,位置偏僻,前任药农回乡归隐,正对外转租。
付了半年租金,接过简陋房契钥匙,沈疏绛正式落脚京城。
药铺不大,前厅两间铺面用作问诊售药,后院一间小屋可供起居,小院一方天井,清净隐蔽,恰到好处。
简单打扫规整一番,将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这间冷清的小药铺,便成了她潜伏京城、追查旧案的落脚点。
天色彻底暗沉,华灯初上,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夺目。
市井小巷依旧热闹,街头摊贩灯火摇曳,人声嘈杂。可这份热闹,半点入不了沈疏绛的眼。
她独坐窗前,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凉的兵符碎片。
沈家旧案时隔三年,所有明面上的线索早已被太子萧俨清理得一干二净。想要翻案,不能硬闯,只能循序渐进,从市井流言、旧朝老吏、当年亲历之人的蛛丝马迹中,一点点拼凑真相。
正沉思间,窗外忽然传来行人闲谈之声,清晰落入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三日前城郊荒山,死了十几个东宫死士!”
“当真?谁敢动太子殿下的人,简直是不要命了!”
“听闻是皇室那位陆世子遭了截杀,双方拼死缠斗,死士尽数毙命,陆世子重伤脱身,如今回了府邸闭门养伤呢!”
“难怪这几日京城风声这么紧,巡防兵卒昼夜巡查,原来是东宫和陆世子的暗斗摆上台面了……”
断断续续的闲谈,字字清晰。
沈疏绛眸光微凝。
不过三日时间,荒祠厮杀之事,终究还是传回了京城。
萧俨此人向来心胸狭隘、狠戾自负,此次截杀失败,损了大批死士,定然怒火中烧。如今陆景朔重伤归府,二人的夺嫡暗斗彻底公开化,京城朝堂,已然暗流汹涌。
于她而言,这是危机,亦是契机。
太子注意力尽数被陆景朔牵扯,朝堂势力两两对峙、相互制衡,正是她浑水摸鱼、暗中查案的最好时机。
思绪未落,门外忽然传来轻轻叩门声,温和有礼。
“店家可在?深夜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可否求一碗汤药?”
男声温润清雅,听着格外熟悉。
沈疏绛心神一凛,瞬间起身,指尖下意识抵向袖口短刃。
这个声音,是陆景朔!
他重伤未愈,本该在府邸静养,为何会深夜独自出现在这片偏僻小巷,还精准找到她刚落脚的小药铺?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是巧合偶遇?还是他三日之间,暗中追查,已然查到了她的踪迹?
若是后者,未免太过可怕。此人城府深不可测,布局缜密,短短时日便能寻到她的隐匿之处,心思缜密、手段过人,远超她的预估。
沈疏绛压下心底所有波澜,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换上一副平淡疏离的语气,应声开口:“稍等。”
她缓步上前,抬手打开木门。
门外晚风微凉,立着一身素色常衣的陆景朔。
他褪去了那日荒祠的狼狈血色,长发整齐束起,身姿挺拔清隽,只是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后背伤势未愈,身姿微敛,隐约还能看出重伤未复的疲态。
四目相对。
陆景朔眸光平静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笃定的深意,静静看着门前的女子。
灯下对视,无言无声,暗流已然涌动。
沈疏绛心中清明。
这绝非偶遇。
他是专程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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