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轻开，晚风携着街巷的烟火气涌入狭小药铺。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交叠在青石板地面上，又在下一瞬悄然错开，一如二人各自揣着心思、从未坦诚的心境。
陆景朔立在门外，一袭素雅锦衫纤尘不染，唯有脸色的苍白遮掩不住。后背重创未愈，他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场，看上去只是个体弱染疾的寻常世家子弟，温润无害。
可沈疏绛半点不敢松懈。
经历过荒祠生死并肩，她太清楚这份温和之下藏着的城府。越是看似平淡无波，算计便越是深沉。
“公子哪里不适？”
她率先收回目光，语气疏离平淡，是对待陌生来客最标准的问诊口吻，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熟稔，刻意抹去了雨夜荒祠的所有交集。
陆景朔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极轻，转瞬即逝。
他果然没有看错。
这女子心性坚韧且警惕至极，哪怕共过一场生死，依旧对他严防死守，不肯露出半分破绽。三日来他暗中派人摸排城郊所有异动，锁定这个突然开张的无名药铺，今夜亲自前来，便是为了印证心中所有猜测。
“风寒入体，胸腹滞闷，夜里难以安睡。”
他顺着她的话接下，配合着垂眸掩去眼底深意，缓步踏入药铺之内。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巷外的喧嚣灯火，方寸小店瞬间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店内陈设简陋，药架整齐林立，各色草药清香淡淡弥漫。桌面干净整洁，不见半分仓促落脚的杂乱，全然不像仓促谋生的市井医女，反倒透着一股常年规整自持的章法。
这细微之处的端倪，更坐实了他的猜想。
沈疏绛抬手拨了拨灯芯，暖黄灯火更亮几分。她侧身走到诊桌后落座，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伸手，我为公子把脉。”
陆景朔依言抬手，修长白皙的手腕轻轻搭在脉枕之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微凉的温度悄然相贴。沈疏绛指尖平稳，触感细腻，把脉的姿势沉稳老道，绝非市井江湖郎中的花架子，是实打实浸习多年的医术功底。
她指尖搭在他的腕间，清晰触到脉象虚浮紊乱，内里气血郁结阻滞。这根本不是寻常风寒，分明是重伤初愈、淤血未散、心绪不宁引发的体虚之症。
心口了然，面上却不动分毫。
“公子体虚气弱，旧伤牵连内里，并非简单风寒。”她直言点破，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陆景朔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轻声开口：“姑娘医术精湛，一眼便看出症结。既是旧伤牵连，不知能否根治？”
“养护得当，可慢慢恢复。若是劳神伤身、心绪郁结，反复拉扯伤势，后患无穷。”沈疏绛收回手指，低头规整脉枕，避开他直视的目光，“我开一副固本祛淤的汤药，早晚温服，静养半月，便可稳住伤势。”
她字字句句皆是医者本分，全程疏离克制，仿佛全然不记得三日之前的雨夜荒祠、并肩杀敌的过往。
陆景朔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底趣味更浓。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缓似闲谈，却字字带着试探：“说来也是奇遇。三日前荒山雨夜，我遇绝境逢生，得一位医女出手相救，身手医术皆是不凡。我本以为就此错失缘分，没想到回京之后，竟还能遇见同道之人。”
话音落下，店内气氛微滞。
沈疏绛垂眸抓着药包的手指微微一顿，快得无人察觉。
来了。
他终究还是开口试探。
她早该知晓，以陆景朔的心思缜密，绝不可能真的被她这点粗浅伪装蒙混过关。他今夜专程前来，从不是为求药问诊，只为确认她的身份，探她的底。
沈疏绛抬眸，神色坦然无半分慌乱，淡淡回道：“世间行医之人千千万，公子许是遇见相似之人罢了。我久居京城市井，从未去过城郊荒山。”
干脆利落的否认，不留半点余地。
陆景朔看着她眼底毫无破绽的平静，微微颔首，似是信了，又似全然不信。
“或许是我记错了。”他不再步步紧逼，转而话锋一转，语气柔和，“只是我这伤势凶险，寻常医者拿捏不准药性。京城大小药铺无数，我唯独觉得此处清净心安，往后便劳烦姑娘代为配药调理。”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暗示。
他要常驻此处，与她纠缠不休。
沈疏绛心底微沉。
她最怕的便是这种局面。她初入京城，立足未稳，本想隐于市井暗中查案，如今被陆景朔盯上，等于主动卷入朝堂漩涡中心。
可她无法拒绝。
一旦拒绝太过刻意，反倒坐实了心中有鬼，暴露所有异常。
权衡瞬息，她微微点头：“客官愿意信赖，我自当尽心诊治。只是药铺薄利，概不赊账，按时取药即可。”
刻意划清泾渭，公事公办，彻底掐断所有人情牵绊。
陆景朔唇角微扬，眼底深意流转：“理应如此。”
说话间，沈疏绛已然提笔写好药方，转身走到药架前，抬手精准抓取各类草药。指尖翻飞，动作娴熟利落，认药抓药分毫不差，功底扎实得令人惊叹。
一个养在市井、看似无依无靠的普通医女，身怀精湛医术、凌厉杀技，心性沉稳远超常人。这般底蕴，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培养出来的。
陆景朔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目光沉静探究。
他愈发笃定，这个女子，身上藏着一段绝不简单的过往。
“公子伤势特殊，切忌劳心费神，更忌动怒动武。”沈疏绛将打包好的药递到他手中，语气淡漠叮嘱，“三日后来复诊，调整药方即可。”
陆景朔伸手接过药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微凉触感一闪而逝，他轻声道：“多谢姑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日后复诊，也好称呼。”
最关键的问题，终于缓缓问出。
沈疏绛眸光微动，随即淡淡开口，报出自己蛰伏京城所用的化名：“阿绛。”
刻意隐去沈姓，斩断与将门的所有关联。
“阿绛。”陆景朔低声复述一遍这两个字，嗓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难言的缱绻，“好名字。我名陆景朔，姑娘可以直呼我名。”
他坦然自报全名，毫不遮掩身份。
这是一场明目张胆的示好，亦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捆绑。
他亮明筹码，静待她入局。
沈疏绛神色不变，微微颔首，不再接话，俨然一副送客姿态。
陆景朔看懂她的疏离，却并未恼，提着药包缓步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目光透过摇曳灯火，深深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之上。
“阿绛姑娘，京城风雨将至，孤身一人，务必保重自身。”
语毕，他推门而出，消融在巷外沉沉夜色之中。
木门合拢，彻底隔绝外人视线。
方才维持的平静淡然瞬间瓦解，沈疏绛抬手按住微微发紧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陆景朔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应付。
温柔是假，试探是真，示好是虚，布局是实。他步步为营，不逼不迫，却一点点打破她所有的伪装和退路。
今夜这一场灯下对弈，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她清楚知晓，从陆景朔踏入药铺的那一刻起，她蛰伏京城的安稳日子，便彻底结束了。
朝堂棋局、夺嫡纷争、沈家旧案，还有眼前这个心思莫测的男人，已然将她牢牢裹挟其中，再无抽身可能。
窗外晚风瑟瑟，卷起满城灯火喧嚣。
京华风起，棋局落子，她的复仇之路，自此正式踏入最凶险的漩涡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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