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巷中灯火渐次稀疏，只剩几盏老旧街灯随风轻晃，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陆景朔离去许久，药铺内依旧残留着一丝清浅的龙涎香。那是皇室宗亲专属的熏香味道，清淡内敛，却自带权贵圈层的矜贵，挥之不去。
沈疏绛立在门边，静静望着漆黑巷口，眼底清冷如霜。
她抬手合上木门，落了一道轻栓，隔绝外界夜色与窥探。屋内灯火安稳，草药清香萦绕，可她心底的戒备，却攀升到了极致。
陆景朔的步步逼近，远比东宫的明刀明枪更让人忌惮。
太子萧俨的杀意是直白暴戾的，明摆着斩草除根、赶尽杀绝，让人能够提前防备。可陆景朔不同，他温润有礼、进退有度，每一次试探都点到即止，不强行拆穿，不撕破脸面，却一点点摸清她的底细，拿捏她的处境。
他明知她刻意隐瞒身份，依旧不动声色，反倒主动亮明姓名、留下往来契机，分明是想将她稳稳圈进自己的棋局里。
沈疏绛缓步回转身，走到诊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桌面，方才与陆景朔指尖相触的微凉触感，依稀还在。
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陆景朔绝不会因为一次问诊、一个化名就停下探究。他已然锁定了她，往后三日一复诊、次次登门，便是最合理、最不引人怀疑的纠缠由头。
她想隐于市井、暗查旧案，如今却被迫与夺嫡最核心的棋手绑定牵扯。
利弊祸福，交织难辨。
沈疏绛闭目凝神，片刻后缓缓睁眼，眼底已然恢复冷静。
事已至此，逃避无用。
陆景朔虽城府深沉、算计莫测，可他与太子萧俨是死敌。敌人的敌人，便是眼下唯一可用的筹码。
她蛰伏三年，孤立无援，在朝堂无半点根基，想要撼动太子、翻覆铁案，难如登天。若能借着陆景朔与东宫的对峙暗流，藏身棋局夹缝，未尝不能寻到当年沈家冤案的蛛丝马迹。
哪怕前路步步荆棘、满是算计，她也别无选择。
思定，她不再纠结儿女情长与人际牵绊，转而将心神沉落旧案之上。
今夜京城风声紧绷，东宫大肆巡查，街巷官兵往来不绝，正是市井流言最盛之时。寻常权贵避之不及，底层百姓却最爱私下议论朝堂风波，往往能传出朝堂之上听不到的细碎真相。
这便是她的突破口。
稍作休整，沈疏绛换了一身灰布粗衫，将长发尽数拢入素色布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一截清冷下颌。收起短刃，藏好药囊，将自己彻底扮作寻常沿街采药的贫女模样。
推开侧门，悄无声息融入沉沉夜色。
西南市井小巷是京城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夜市未散，摊贩依旧林立，酒馆茶寮人声鼎沸。底层士卒、闲散吏员、走街商贩齐聚于此，天南地北的消息、朝堂市井的传闻，尽数混杂在喧嚣闲谈之中。
沈疏绛放缓脚步，沿街慢行，耳力尽数铺开，默默捕捉周遭一切细碎话语。
“听说了吗？东宫最近在大肆翻查三年前的旧档！”
“三年前？那不就是镇国将军府出事那年？都过去这么久了，太子翻旧档做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当年结案仓促，有卷宗残缺，东宫怕有人借机翻案，连夜封锁了刑部所有旧档，严禁任何人私查！”
几句闲谈轻飘飘落入耳中。
沈疏绛脚步微顿，心口骤然一紧。
三年前沈家定案后，所有卷宗尽数归档封存，寻常官员无权查阅，时隔三年，萧俨突然连夜封锁旧档、严查卷宗，绝非无的放矢。
定然是荒祠截杀之事，让他心生警惕。
陆景朔死里逃生，二人暗中交锋，让太子察觉到了危机。他生怕有人借陈年旧案发难，借沈家冤案做文章攻击他的储君之位，故而提前封堵所有漏洞，杜绝后患。
“可惜了沈家满门忠烈，说通敌就通敌，当年多少老兵私下不平，最后都被悄无声息处理了。”
“慎言！这种话也敢乱说？沈家是逆臣叛族，谁敢替他们喊冤，便是同罪！”
旁边有人急忙制止，话音落下，周遭议论声骤然压低，无人再敢提及沈家二字。
世道寒凉，人心畏权。
当年沈家鼎盛之时，满朝交好、门庭若市；一朝倾覆，世人避之如蛇蝎，无人敢提半句公道。
沈疏绛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心口翻涌着刺骨寒意，三年来积压的悲愤与委屈，在这一刻险些破闸而出。
可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愤怒无用，悲戚无用，唯有隐忍、布局、取证、复仇，才能告慰满门忠魂。
她继续缓步前行，耐心听着周遭细碎流言，不多时，又听到两道关键话语。
“听说当年负责押送边关密信的驿卒，没死！当初结案说全员殉职，其实有一人流落民间，隐姓埋名活着！”
“真的假的？那可是沈家通敌的关键证信，若是那人活着，岂不是能翻案？”
“谁晓得，东宫找了三年，半点踪迹无存，怕是早就隐去所有痕迹，不敢现世了……”
话音落，沈疏绛心神巨震。
沈家当年被构陷通敌，核心罪证便是一封伪造的边关通敌密信。朝堂判定沈家私通外敌、递送军情，凭借一纸伪信，草草定了满门死罪。
三年来她翻遍无数流言，从未听闻有驿卒存活的消息。
这是三年以来，她查到的第一条、最有可能翻盘的关键线索！
她强行压下心中狂喜与激动，面上依旧淡漠如常，不曾显露半分异常。
此人是唯一亲历密信事件的活人，是戳破伪证、洗清沈家污名的关键人证。只要找到他，便能撕开太子精心编织的谎言。
沈疏绛默默记下这条线索，悄然转身，原路折返。
夜色更深，巷中风凉。
刚走至药铺巷口，她眸光骤然一凝，脚步瞬间刹住。
她的药铺门外，立着两道黑衣人影，身形挺拔，气息冷肃，腰间佩着制式短刀，虽身着便服，却掩不住官府巡防的凌厉气场。
是东宫暗卫。
萧俨果然心思缜密、步步不漏。封锁卷宗还不够，竟连京城新晋开张的偏僻小药铺，都被他纳入巡查范围，暗中窥探排查。
若是此刻她推门而入，必定会被暗中盘查，一旦搜到半点异常，便是灭顶之灾。
沈疏绛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形后撤，隐入巷道阴影之中，心跳微微加速。
刚脱离朝堂厮杀，潜入京城蛰伏，第一波危机，已然悄然而至。
而此刻暗处的阴影里，另一道静静伫立的身影，将巷口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陆景朔立于院墙之后，眸光深沉，看着那道机敏隐忍、瞬间藏踪的灰衣身影，眼底探究之色愈发浓重。
一个普通市井医女，听闻旧案流言不动声色，撞见官府暗卫从容镇定，这份心性与胆识，绝非寻常寒门女子所有。
他愈发确定，阿绛的身份，藏着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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