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灯火昏昧,树影婆娑摇曳,将夜色遮得密不透风。
沈疏绛后背紧贴冰冷的青砖墙面,整个人彻底融进巷道的阴影里,呼吸压至极轻,没有半分起伏。
数步之外,两名东宫暗卫依旧守在药铺门前。二人身形笔直,目光锐利扫视着街巷两端,看似随意伫立,实则早已将这片小巷划为严密排查区域。
他们是太子麾下最精锐的暗探,专司私下巡查、排查异党,嗅觉远比寻常巡防兵士灵敏。但凡露出半分破绽,顷刻便会被锁定围堵。
沈疏绛脑海飞速运转,冷静权衡局势。
她此刻乔装低调,容貌经过简易修饰,又隔着一段距离,短时间内不会被认出。可药铺是她在京城唯一的落脚点,一旦被暗卫彻底搜查,屋内残留的特制伤药、暗器磨痕,皆是无法解释的破绽。
一旦暴露,她蛰伏三年的布局,今夜寻得的驿卒关键线索,尽数作废。
正当她思忖脱身之法时,异变悄无声息发生。
巷道另一头,忽然传来几声散漫的巡防脚步声,伴着官兵粗粝的闲谈声,由远及近。
“今夜查得真严,东宫连夜下令,所有新开铺面、陌生住户,一律登记盘查!”
“没办法,殿下近日心绪极差,城郊死士被屠之事疑点重重,但凡京城异动,都要彻查到底。”
巡逻禁军的灯火穿透夜色,直直朝着药铺方向而来。
守在门前的两名黑衣暗卫眉头微蹙,下意识侧身避让。东宫暗卫行事隐秘,从不与明面禁军产生交集,更不愿暴露身份,只得暂时抽身,避至墙角暗处隐匿行踪。
就是这转瞬的空档!
沈疏绛眸光一凛,抓住两人视线转移的瞬间,身形如轻烟,贴着墙根悄然后撤,旋身拐入侧边狭窄的分叉窄巷。
这条小巷是她白日勘察地形时记下的退路,蜿蜒曲折,直通后方僻静后街,极少有人往来。
脚下青石路湿滑,她步履轻盈无声,全程低敛身形,片刻便彻底甩开巷口的巡查范围。
确认身后无人追踪,她才放缓脚步,心口微微发沉。
萧俨的排查,远比她预想的更为严苛。
仅仅是陆景朔遇刺、京城暗流涌动,便能让太子紧绷神经,全城地毯式排查异动之人。可想而知,当年沈家旧案的软肋,是他最深的忌惮。那名幸存驿卒的存在,绝对是能撼动他储君之位的致命隐患。
也正因如此,想要找到此人,更是难如登天。
东宫搜捕三年无果,足以证明对方藏匿极深,且大概率早已畏世缄口,不敢轻易露面。
前路艰难,可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哪怕刀山火海,也必须一试。
沈疏绛收敛心神,不再纠结前路艰险,顺着后街僻静小路,绕了大半圈路,避开所有巡查点位,迂回折返药铺后院。
后院小门隐蔽偏僻,藏在老槐树后方,鲜少有人留意。
她抬手轻推木门,缝隙入内,落地瞬间,敏锐察觉到院内气息不对。
有人来过。
院中地面平整的青苔,被轻微踩踏过,窗沿下方,留有一抹极浅的衣料拂痕。痕迹新鲜,定然是片刻之前留下。
不是东宫暗卫。
暗卫行事暴戾直接,必然破门搜查,不会这般小心翼翼、不留痕迹。
脑海瞬间浮现一道温润身影——陆景朔。
除了他,无人有这般缜密心思、隐忍手段,更无人会在暗中窥探她,却又刻意为她遮掩危机。
方才巷口禁军巡查、暗卫蹲守,她能如此顺利脱身,未必全是巧合。
想来是他藏于暗处,看清所有局势,暗中借力禁军巡查,逼退暗卫,为她创造了脱身时机。
沈疏绛立在院中,晚风拂动衣袂,心底五味杂陈。
陆景朔的心思,实在太过难懂。
他步步试探、执意窥探她的秘密,摆明了想将她纳入棋局。可每次她身陷危机,他又会不动声色出手相护,不留名分,不图答谢,甚至不让她知晓真相。
善意与算计交织,温柔与试探并存,让人根本无从揣测他的真实目的。
这份若即若离的庇护,比明目张胆的敌对,更让人忌惮。
她最怕的,便是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习惯这份隐秘的偏袒,最终沦为他棋局里,心甘情愿的棋子。
沈疏绛压下心底纷乱,推门走入屋内。
屋内陈设完好,药架药材分毫未动,桌面整洁依旧,果然是有人刻意暗中照看,替她挡去了一场搜查大祸。
她落座灯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开始梳理眼下所有局势。
如今京城两大势力对峙,东宫高压排查,陆景朔暗中蛰伏布局,而她夹在中间,手握唯一翻案线索。
单打独斗,寸步难行。
想要找到幸存驿卒,避开东宫耳目,最快的方法,便是借力陆景朔的势力。
他深耕朝堂多年,暗线遍布京城,消息网远超底层市井流言,若有他相助,查找驿卒定然事半功倍。
可代价,便是彻底与他深度捆绑,暴露更多自身破绽,被他牢牢攥入局中。
利弊拉扯,两难抉择。
一夜无眠,灯火通明至拂晓。
天光微亮,破晓晨光穿透窗棂,洒落在桌面,驱散一夜暗沉。
沈疏绛眼底清亮,已然做好决断。
复仇之路,本就步步凶险,何来万全之策?
与其畏首畏尾、原地蛰伏,不如顺势而为,借势入局。她只需守住本心、暗藏锋芒,不露沈家遗孤身份,便可利用陆景朔的势力,追查旧案真相。
相互借力,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午后阳光和煦,巷中行人慵懒,少了夜里的肃杀紧绷。
熟悉的脚步声缓缓停在药铺门前,轻叩木门,温和有度。
沈疏绛心神凝定,褪去一夜思虑的沉郁,恢复清冷疏离的医者模样,抬手开门。
门外,陆景朔一身素雅常衫,身姿挺拔,面色比初见时温润许多,后背重伤经过三日调理,已然安稳大半,唯有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深沉算计。
“阿绛姑娘。”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前几日的暗中窥探、隐秘护持,尽数未曾发生,“今日前来复诊。”
沈疏绛侧身让他入内,声音清浅平静:“公子请进。”
木门轻合,隔绝巷外暖阳,狭小药铺之内,二人再度相对而立。
新一轮的试探与博弈,自此悄然开启。
只是这一次,沈疏绛心底已然有了算计,不再是被动防备,静待碾压,而是准备主动落子,入局对弈。
京华暗流汹涌,两人的羁绊与博弈,终将在权谋棋局之中,愈缠愈深。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