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第二次来废料场,是三天后的事。
这回他没带周管事,就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悠悠晃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坛酒。
"来,尝尝。"他把酒坛往林默面前一放,"后山埋了二十年的桂花酿,我这把老骨头喝不动了,便宜你小子。"
林默受宠若惊:"福伯,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福伯自己搬了块石头坐下,指了指酒坛,"倒上。陪老头儿说说话。"
林默倒了酒,两人就着破石头,一个喝酒一个喝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小子,在废料场待得怎么样?"福伯问。
"挺好的。"林默老老实实道,"活儿不重,地方清净,还能捡点破烂换钱。"
"嗯。"福伯抿了口酒,忽然像是随口一提,"听说你前几天,还用废丹救了个杂役?"
"运气好,运气好。"林默搓着手,"正好翻到一枚还能用的,就给他塞进去了。"
"运气。"福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浑浊的老眼在林默身上慢慢扫过,"老头儿活了这么些年,最不信的就是'运气'。有些人看着走运,其实是别人替他铺好了路;有些人看着倒霉,其实是老天爷给他留着后手。"
林默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福伯您这话……高深了,我听不太懂。"
"听不懂就对了。"福伯笑了笑,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这坛子酒,就当是谢你那天救人的。老头儿别的没有,就是爱看后生仔有点善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废料场最里头那面墙根底下,要是长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草,别乱碰。有些东西,埋着比挖出来好。"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是那扇石门?还是单纯提醒?
"前辈,"等福伯走远,林默才在心里问,"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万宝道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又睡了,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小子,这老头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万宝道人一字一句道,"那眼神,老子活了几万年,只在一种人脸上见过——在等我的人。"
林默握着酒坛的手,僵住了。
"等他?等他什么?"
"不知道。"万宝道人说,"但老子能肯定——他等的,不是那个救人的杂役。他等的,是那个能从废料场里捡出剑胚的人。"
夜风卷着桂花酒的香气,从破院门上吹过去。
林默低头看着那坛酒,忽然觉得,这酒,怕是不那么好喝。
转眼又是一月。
林默的修为,在吞宝的滋养下稳步爬升,炼气二层已经站稳,隐隐摸到三层的边。万宝道人见他基本功扎实了些,才开始教他认灵材——什么纹理是天然的,什么成色是后天的,什么味道一闻就是假的。
"记住了,"万宝道人板着脸,"鉴宝这行,眼力是练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你手里那点尝灵的本事,是老天爷赏的饭;可你要是只会尝,不懂看,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用假货喂到撑死。"
林默虚心受教,白天在废料场练,夜里在废料场捡,日子过得飞快。
直到这一天,杂务堂贴出告示:青阳宗半年一度的山下采买,要从杂役里挑四个手脚麻利的,去青石城跑一趟腿。
林默第一个报了名。
"你要下山?"万宝道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带着点意味深长,"行啊,正好。青石城,可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坊市。你那身捡漏的本事,关在宗门里是糟践了。"
"前辈,您这话说的,"林默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贫嘴,"我就是去帮宗门买米买面,顺便……看看热闹。"
"看热闹?"万宝道人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去捡便宜。"
林默嘿嘿一笑,没接话。
下山那天,林默背着半人高的竹篓,跟三个杂役一道,沿着青石阶往山下走。还没走出二里地,后头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孙铁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两个跟班,趾高气扬地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溅了林默一裤腿泥。
"哟,这不是漏灵废物吗?"孙铁柱勒住马,居高临下,"怎么,下山讨饭去?"
"回孙师兄的话,"林默抹了把脸上的泥,笑呵呵道,"宗门派我们去青石城采买,讨饭谈不上,讨生活。"
"采买?"孙铁柱嗤笑一声,"就你们几个杂役?小心买回来的米,全是掺了沙的。行啊,既然遇上了,咱就一路——到了青石城,师兄我请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坊市'。"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布鞋,又抬头看看孙铁柱那匹高头大马,脸上笑得越发憨厚:"那敢情好,沾师兄的光。"
孙铁柱得意地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你就不气?"等马跑远了,万宝道人才问。
"气什么?"林默把竹篓往上颠了颠,"他越得意,越没人注意我。再说了——"他望着远处青石城模糊的轮廓,眼里亮晶晶的,"等进了城,谁让谁开眼,还不一定呢。"
青石城很大,很热闹,到处是林默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他蹲在坊市入口,看着满街的摊贩、招牌、吆喝声,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说同一个字:
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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