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从地宫爬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拍拍身上的灰,看着那排被搬出来的、前人留下的炉具和铁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回联盟。"
"咱的新家底,到手了。"
队伍启程回盐路联盟。路上,周岩把守石人大汉叫到跟前,说了半天。
"你们守着前人留下的地方,守了一辈子,忠勇可嘉。"周岩说,"现在,前人留下的炉子在我这儿,前人留下的'归'字我能读懂——不如,你们别守着那座空城了,跟我们走。"
"石城还是你们的石城,但我把它,建成联盟的'东都'。"他比划着,"你们做东都的守军,也是联盟的兄弟。"
"以后一锅盐,一家人。"
守石人大汉沉默了很久,忽然"咚"地一跪:
"守石人,听'归者'号令。"
就这样,守石人部族,正式并入了盐路联盟。
回到联盟那天,整个盐路都沸腾了。
黑牙带着众人迎出来,看见周岩身后那批亮闪闪的铁料和精巧的炉具,眼睛都直了:"盟主!这、这是啥玩意儿?"
"铁。"周岩拍了拍那口灰黑的炉子,"能炼出比铜更硬的东西的东西。"
"都让让,都让让!"他撸起袖子,"今天,咱们干一票大的。"
炼钢,比炼铜难太多了。
周岩把前人的炉子修好,把风箱重新绑紧,又让人连夜背了几大筐木炭和石灰,才敢点火。
第一次,他把陨铁母料丢进炉膛,烧了半天——火旺了,料却纹丝不动。
"温度还是不够……"他围着炉子转了三圈,"前人的炉子是好炉子,可咱这风箱,鼓的风不够猛。"
"加人手!"他喊,"三班倒,轮着拉!把风箱拉到它冒火星!"
第二次,温度够了,陨铁终于化成一滩红亮的铁水。可浇出来的坯子一凉,周岩拿锤子一敲——"啪"地一声,裂了。
"脆。"他皱着眉,"杂质太多。铁水里的渣滓没清干净。"
"加石灰!"他指挥,"石灰能吸渣子。还有,把炉温再往上顶,让渣子自己浮上来。"
第三次,坯子不裂了,却软塌塌的,一锻就变形。
"还是不对……"周岩蹲在地上,看着那块不成器的铁,眉头拧成个疙瘩,"陨铁这东西,跟铜不一样,太娇贵。"
"温度高一点就脆,低一点就软。这火候,比伺候祖宗还难伺候。"
"盟主,要不……算了?"阿蛮有点心疼地看着他熬红的眼,"用铜不也挺好?"
"不行!"周岩"腾"地站起来,眼睛比炉火还亮,"铜是过渡,铁才是未来!今儿炼不成这块铁,我就不姓周!"
他连夜改炉子,加高炉膛,又让人去河边挖了一种灰白色的黏土,糊在炉壁上保温。
"这叫耐火泥。"他一边糊一边念叨,"炉温越高,铁水越纯。这次,我有感觉,能成。"
第四次点火。
炉火窜得老高,把整个工棚映得通红。周岩盯着炉膛,盯着那滩越来越亮、越来越清的铁水,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铁水流进模具,冷却,成型。
周岩把那块通红的铁坯夹出来,抡起锤子,一下,一下,一下——
"叮!叮!叮!"
火星四溅。
他不知道锻了多久,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落到滚烫的铁上,"滋"地腾起一股白烟。石岚在旁边给他递水,阿蛮抡着锤子帮他轮换,墨举着火把给他照路,素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那块铁在周岩手里,一点点有了刀的轮廓。
最后一下,周岩把那把刀浸进冷水里。
"嗤——"地一声,白雾腾起。
他拎出那把刀,在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刀身漆黑,泛着一种沉沉的、几乎要吸走光线的暗光。刀刃被磨得雪亮,在火把下,映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成了……"周岩的声音有点哑,又有点抖,"真的成了……"
他拿那把刀,轻轻一挥。
"咔嚓!"一声脆响。
地上那根拇指粗的青铜棒,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咔嚓!"又是一刀。
一块黑曜石,应声而裂。
周岩看着那把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陨铁含镍……"他轻声说,"炼出来的不是普通铁,是比铁更硬、更韧的合金钢……"
"前人把它当宝贝供着,不敢动它。"他举起那把刀,火光映在他脸上,"可我不一样——我把它,炼成了刀。"
"从今天起——"他看向围拢的部落众,声音洪亮,"石头、骨头、黑曜石——都退休吧!"
"从今天起,咱们有钢了!"
整个联盟,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黑牙跪下来,捧起那把黑漆漆的钢刀,跟捧着什么圣物似的:"盟主……这是……镇盟的神兵啊……"
"一把不够。"周岩一挥手,"这炉子既然能炼出钢,就能炼出更多的钢。刀、矛、甲——都会有的。"
"这才叫——工业革命的第一枪。"
那天夜里,联盟的篝火烧到半夜。
素却一直没有睡。她坐在角落里,借着火光,反反复复地看那几片从地宫带出来的、刻着神文的石片,脸色越来越凝重。
周岩走过去:"看啥呢,这么认真?"
"这石片上……"素抬起头,声音很轻,"除了'勿启',还刻了别的。"
"我拼了很久,拼出半句话——"她顿了顿,"'门后,守着……归途的反面'。"
"归途的反面……"周岩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什么意思?"
"不知道。"素摇头,"但我觉得……这不是吓人的话,是前人留的警告。"
"他们想告诉后来者——那扇门后面,不是回家的路,是……别的什么东西。"
周岩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泛白的东方,忽然说:
"我去看看那扇门。"
"现在?"石岚皱眉,"都折腾一天了。"
"就看一下。"周岩拿起那把新炼的钢刀,"我总觉得,门里有动静。"
他独自摸回地宫,举着火把,一步步走向那扇"勿启"的石门。
火把的光,映在那扇漆黑的门上。
周岩忽然顿住——他记得,上次来,门缝里一直透着一股凉飕飕的风。
可现在,风停了。
一丝风都没有。
周岩的后背,"唰"地一凉。
他举着火把,缓缓凑近,盯着那道门缝——
门缝里,那片一直能看到的、门后的幽暗,消失了。
那扇门……微微开了一丝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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