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开了一丝缝。
周岩举着火把,蹲在门前,把那道缝看了又看。
门缝很窄,窄得只能容一根手指探进去。可透过那道缝,他看到的不再是上次那团幽暗——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洞洞的通道,望不到底,像一张张开的嘴。
"不是房间……"他眯起眼,"是条往下走的路。"
"前人把它封死……守着一条往下的路?"
他试着伸手,想推开那扇门。可刚碰到门,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周岩"唰"地缩回手。
"不对劲……"他盯着那扇门,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这门……不是我能硬开的。"
"至少现在,不能。"
他退了两步,看着那道门缝,心里忽然清楚了一件事:前人不让他开这扇门,是有道理的。
他转身,快步出了地宫。
素早就等在外面,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怎么样?"
"门缝后头,"周岩想了想,"是一条往下的路。黑得跟墨一样,望不到底。"
"还有,"他顿了顿,"那门碰不得。一碰,一股透心凉的寒气——跟它底下埋着什么冰坨子似的。"
素脸色微变,却没说话。她摊开手,手心里放着几片她连夜拼好的神文石片。
"我又拼出两句。"她声音很轻,"前人在门后,留了完整的话。"
"什么?"
"第一句——'门后,守着归途的反面。'"素说,"第二句——'归者若想归,当先解门后之厄。'"
"归者若想归……当先解门后之厄……"周岩一字一字地重复,眉头越锁越紧,"意思是……"
"意思是,"素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回家——就得先弄明白门后守着什么,把那'厄'解了。"
"前人不是不让你回。前人是怕你……"她顿了顿,"急着回,死在半路。"
周岩沉默了很久。
"想回家,先闯地狱。"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狠,"行,这个局,我记下了。"
"门后那玩意儿,早晚得会一会。"
"不过在那之前——"他拍拍身上,抬头望向盐路的方向,"咱得先把自己,练硬了。"
联盟的炼钢炉,从那天起,就没熄过火。
周岩以镇盟神兵为样板,带着部落里的壮汉们,一炉一炉地炼。废料堆了半人高,铁水翻了一夜又一夜,可钢器,也一件一件地出来了。
先是刀。再是矛头。最后,连护在胸前的铁甲片,都打出了第一批。
"钢刀十二把,铁矛头三十个,甲片六十片。"周岩站在那堆亮闪闪的钢器前,拍了拍手,"勉强够用了。"
"列装!"他一挥手,"石岚领第一队,阿蛮领第二队,墨带侦查——从今天起,咱联盟的兵,是铁打的兵!"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荒原上传开。
不出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洞熊族的首领大山——就是当初披着熊皮、跟周岩打过一架的那个两米四的巨汉——亲自带着几个族人,牵着一头肥壮的野猪,登门了。
"周盟主。"大山把野猪往地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我老熊服你。"
"当初你跟我说'文明是规矩',我还不服。"他挠了挠头,"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盐路,这钢器,这买卖,样样都讲规矩。讲规矩的人,才能长久。"
"我洞熊族,想入盟。"
"跟着你,"大山咧开嘴,"一起挣口饱饭。"
周岩看着这个当初要打要杀的老对手,忽然笑了:"欢迎。"
"入盟有入盟的规矩。"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同吃一锅盐,就是一家人,打架抢地盘的事,不能干。第二——"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那堆钢器:"你洞熊族力气大,跟咱们一起炼钢、守盐路。干得好,钢器也分你们一份。"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大山眼睛一亮,一拍胸脯:"中!我老熊手底下这帮兄弟,力气管够!"
洞熊族,正式入了盟。
联盟正张罗着给大山摆入盟宴,忽然——墨急冲冲地跑回来,脸色铁青:
"西边!"她喘着气,"来了大群人马,足有好几百,打着黑旗,浑身披着黑漆漆的甲——是西边的'铁甲部落'!"
"他们放出话来,"墨咬牙,"要咱们交出盐路,交出钢,还有——交出你!"
周岩的眼神,冷了下来。
"铁甲部落……"他放下手里的钢刀,"这是,来送人头的。"
"都听好了。"他扫视一圈,"来的不是客,是贼。贼,就得用贼的办法收拾。"
铁甲部落来得很快。
黄昏时分,几百个披着黑曜石重甲、手里举着黑曜石长刀的壮汉,黑压压地压到盐路口。为首一个大汉,足有两米六,扛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黑曜石巨刃,声音像闷雷:
"盐路盟主,出来说话!交出盐和钢,饶你们不死!"
周岩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甲兵,慢悠悠地开口:
"铁甲部落是吧?"他拍了拍手里的钢刀,"你这一身黑曜石甲,看着是挺唬人。"
"可你知道不——"他忽然笑了,"黑曜石这玩意儿,脆。"
"我这一刀下去,"他举起钢刀,"你猜,是你的甲硬,还是我的钢快?"
铁甲首领"哼"了一声:"口出狂言!给我冲!"
几百号人,轰然扑向盐路。
"放!"周岩一声令下。
第一排——投石。磨盘大的石块,从高处砸下来,砸得铁甲兵人仰马翻。
"放!"第二排——火箭。
浸了油脂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砸在黑曜石甲上,砸进人群里,烧得铁甲部落鬼哭狼嚎。
最前面的一批冲进盐路的铁甲兵,还没站稳,就迎上了迎面而来的钢刀队。
"叮!"地一声。
一名铁甲兵的黑曜石长刀,迎上石岚手里的钢刀——刀锋交错,一声脆响。
黑曜石刀,应声而断。
"咔!"
铁甲兵愣愣地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刀,还没反应过来,石岚的钢刀已经横在他的颈边。
"黑曜石甲,护得住刀,护不住命。"周岩在高台上喊,"都看清楚了——这就是钢,跟黑曜石的差距!"
"识相的,放下刀。"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从今天起,荒原上,钢铁为大。"
"想活着吃饭的,入盟。想死的——"他顿了顿,"我这钢刀,成全你。"
铁甲部落,彻底乱了。
那几百个壮汉,看着满地断裂的黑曜石刀、看着同伴们四散奔逃的身影,终于明白过来——他们这一身引以为傲的黑曜石甲,在这个拿钢刀的年轻人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我们降!我们降!"铁甲首领"扑通"跪了下来,"盟主饶命!我们入盟!"
周岩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地丢盔弃甲的铁甲兵,缓缓收了刀:
"都起来吧。"
"从今天起,你们也是盐路联盟的人了。"他顿了顿,"入盟有规矩——谁再敢抢,我就用钢刀,教他规矩。"
那夜,联盟的篝火烧得格外旺。
新入盟的洞熊族、铁甲部落,和盐路老人围坐在一起,学着喝盐汤、认规矩。周岩坐在高台边,看着这热腾腾的景象,心里却没松快多少。
素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门后那件事……你想好了?"
"没想好。"周岩摇摇头,"但我知道,得先把手上的事办完——联盟稳了,钢器足了,我才有底气去开那扇门。"
"我陪你。"素说,"前人留下的东西,我比你多懂一点。"
周岩看了她一眼。月光下,素的眉眼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你一个祭司,跟着我蹚这种浑水……"他顿了顿,"值当吗?"
"前人留下的秘密,总得有人背。"素轻轻说,"你肯背,我就肯陪。"
周岩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暖。
"行。"他笑了,"那咱俩,一起背。"
夜深了。
周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那扇门,想起门后那条往下的路,想起素说的那句"归者若想归,当先解门后之厄"——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抓起钢刀,又摸回了地宫。
这一次,他没举火把。
他贴着门缝,屏住呼吸,把耳朵凑上去——
门缝里,一片死寂。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那一刻,他听到了。
门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扇门后,也在听。
周岩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而与此同时,盐路的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示警的号角声——
铁甲部落的前军,只是来探路的。真正的铁甲大军,正趁着夜色,漫山遍野地,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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