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大脚部落的火塘,整整烧了一宿。
这是周岩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晚上。石岚给他安排了个好位置——火塘边最暖和的地方,还给他铺了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周岩裹着兽皮躺在那儿,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闻着烤肉的香味,差点以为自己穿越成了野外露营博主。
但他没睡踏实。
因为火塘对面,那个披着五颜六色羽毛的老巫祝,一直坐在暗处,眼睛像两粒烧红的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周岩心里门儿清:这老头,急了。
"急了也没用。"周岩翻了个身,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转,"明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把打火机塞回裤兜,又摸了摸白天捡的干草和木片。
打火机总有没气的一天。但他周岩,可是连幼儿园手工作业都能拿奖的人。
钻木取火,谁还不会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岩就把部落的人集合起来了。
说是集合,其实就是站在火塘边喊了一嗓子。原始部落没那么多规矩,但"火神使者"的面子还是有的——他喊了一声,哗啦啦围过来一圈两米壮汉,里三层外三层,把一米七五的他围得跟个花蕊似的。
周岩踮了踮脚,发现自己连人墙都看不见,无奈地叹了口气:
"家人们,咱能不能先蹲下?我这儿讲课呢,你们这样站着,我连'板书'都看不见。"
壮汉们你看我我看你,大概没听懂"板书"是什么,但看他比划"蹲下"的动作,还是齐刷刷蹲下了。
好家伙,一圈两米高的壮汉蹲在那儿,脑袋还比他高半截。
周岩认命了,掏出准备好的干木头和火绒,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咱们大脚部落文明大学第一期课程的第一堂课。我是你们的讲师,周岩。课程名称——钻木取火,包教包会,学不会管饭。"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想给自己鼓个掌。营销话术这东西,换了个时代,照样好使。
老巫祝挤在人群最前面,冷笑着看他把一根木棍插进木板的小孔里,嘴里叽里咕噜,大概意思是"就这?火神的东西,也是凡人能碰的?"
周岩没理他,双手夹着木棍,开始快速搓动。
一圈,两圈,三圈……
木板的小孔里开始冒烟,一缕细细的白烟。
周围蹲着的壮汉们,眼睛"唰"地全直了。
"这叫摩擦生热。"周岩一边搓一边讲课,"学过初中物理的都知道,动能转化成热能,温度到了一定程度,木头就会烧起来。你们拜的那个火神,其实就是摩擦、雷电这些自然的东西——不是什么神仙的法术。"
他说得理直气壮,壮汉们听得一脸懵。
老巫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白烟越来越浓。周岩赶紧放下木棍,捧起那块被钻出焦黑小洞的木板,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
"呼——"
一股火苗,"腾"地一下,从干草火绒里窜了起来!
全场寂静了三秒,然后"轰"地炸了。
两米高的壮汉们跳起来欢呼,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震得周岩耳朵嗡嗡响。几个半大小子围着火绒又蹦又跳,嘴里喊着"火!火!"
只有老巫祝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看着那簇火苗的眼神,像看到了鬼。
周岩把燃着的火绒小心地放进火塘,添上干柴,拍拍手上的灰,冲老巫祝咧嘴一笑:
"看见没?这就是科学。你那个火神,我给它开了个'全民共享'模式。"
"以后大脚部落,家家户户都能点火,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你买火种了。"
"你——"老巫祝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你偷了火神的力量!你会遭天谴的!"
周岩摊了摊手:"急了急了。我这不是偷,是技术输出,懂吗?"
教学结束,周岩又趁热打铁,给部落开了一场"动员大会"。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用他那套跑市场练出来的口才,给一圈两米壮汉画了一张大饼:
"第一期课程,火,你们已经学会了。"
"第二期,我教你们晒盐。没盐,你们天天吃生肉,人都吃傻了。有盐,肉才香,人才有力气。"
"第三期,我教你们做陶罐。这玩意儿能存水、能煮饭,比你们那个漏水的石盆强一万倍。"
"第四期——"周岩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教你们抓猛犸象的办法。不用死人的那种。"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石岚站在人群外面,抱着骨矛,看着那个站在石头上手舞足蹈的小个子男人,眼睛里的光,比火塘里的火还亮。
夜里,周岩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他没睁眼,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木棍——白天他特意把钻木取火的那套工具放在身边,想着防个身。
声音是从火塘那边传来的。周岩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火塘,手里端着一只石碗,碗里黑乎乎的全是水。
是老巫祝。
他要浇灭火种。
周岩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就笑了。
好家伙,防火防盗防巫祝。他今天白天讲课时就猜到这老头不会善罢甘休,特意留了个心眼——火塘里的火种,他睡觉前已经分了三处。这处浇灭了,另外两处还亮着。
这叫"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老巫祝端着水正要泼,周岩从地上弹起来,一个散打里的低扫腿扫过去——他力气不大,但胜在出其不意。老巫祝"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石碗"咣当"扣在地上,黑水洒了自己一身。
"大半夜的不睡觉,来给火塘浇水?"周岩蹲在他面前,语气轻松,"您这上班态度,不行啊。"
老巫祝趴在地上,又惊又怒地瞪着他。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壮汉,很快石岚也拎着骨矛赶了过来。看到趴在地上的老巫祝和洒了一地的水,她什么都明白了,冷着脸说了几句,两个壮汉就把老巫祝架走了。
石岚转头看向周岩,火光里,那张英气十足的脸在发丝间若隐若现,一米七八的大长腿站得笔直。
"你……早就知道?"
周岩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防小人。以前跑业务的时候,同事捅刀子捅多了,练出来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负责放哨的壮汉就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部落,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一串听不懂的话,比划着远处的地面,一脸惊恐。
周岩被吵醒,揉着眼睛出来一看,部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石岚脸色凝重地走过来,指着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一大片烟尘,用她那蹩脚的通用语说:
"猛犸……群。很大……很多。"
周岩的心沉了下去。
他爬上部落最高的石头,眯着眼往远处看——地平线上灰蒙蒙一片,那是整整一支猛犸象群,少说几十头,正朝着部落的方向缓缓压过来。为首的那头,獠牙卷曲成两圈,体型跟辆卡车似的。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抄石矛了,一个个红着眼睛,准备像祖辈一样,用命去换猛犸肉。
周岩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也攥着石斧往队伍里挤,被他一把拽住:
"你干嘛去?"
"打……猛犸!"半大小子梗着脖子,一脸壮烈。
"打个屁。"周岩把他拽到身后,"你这是去送菜,知道吗?猛犸象一脚下来,你跟你那把石斧就是一对儿兄弟,一起进土。"
周岩快步走到石岚面前,拦住要去集结猎队的她:
"石岚,听我的。这次别硬上,我有办法,不用死一个人。"
石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犹豫,把骨矛往地上一顿:
"说。"
周岩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开始讲课:
"猛犸象力气大,皮厚,但它有个致命弱点——它个子大,眼睛长在两边,正面看得见,脚下看不见。"
"咱们在它必经的河谷口挖陷阱,挖三个大深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上树枝和草做伪装。然后把象群往坑上引。"
"怎么引?火!猛犸怕火。咱们做几十个火把,绑在长树枝上,从两边举着火把一起喊,把它往坑里赶。"
"它要是想绕路,咱们再派几个人在侧面敲石头、甩兽皮吓唬它,把它赶回正道上。"
"这叫——声东击西,请君入瓮。"
石岚听了个半懂,但她看懂了泥地上那几个坑,也看懂了周岩眼睛里的笃定。
"挖坑。"她转头,用部落语吼了一声,"所有人,挖坑!"
接下来的半天,是周岩这辈子干过最离谱的一次"施工"。
两米高的壮汉们抡着石铲石斧,在河谷口挖出三个两丈深的大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周岩在旁边指挥,一会儿喊"深了深了",一会儿喊"这边加固一下",嗓子都喊哑了。
几十个火把扎好,涂上树油,就等象群入网。
傍晚,大地开始震动。
象群来了。
灰尘遮天蔽日,蹄声像闷雷,几十头猛犸象排山倒海地压过来。为首那头巨象的獠牙,在夕阳下泛着森白的光。
部落里静得可怕,壮汉们攥着火把的手都在抖。
周岩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石岚。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攥着骨矛的手指节发白,但眼神没有躲闪。
"怕吗?"周岩问。
"不怕。"石岚说,"你说了,不用死人。"
周岩咧嘴一笑:"对,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技术代差'。"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两边举起火把的壮汉们,扯着嗓子喊:
"点火——!"
"轰!"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火光冲天。
壮汉们齐声吼叫,举着火把从两边包抄过去。猛犸象群最怕火,前面的巨象"哞"地一声惊叫,脚步明显乱了,开始往中间挤。
"赶!把它往坑上赶!"
周岩的声音在震天的象鸣里几乎听不见,但他不用听见——壮汉们已经懂了,他们举着火把,喊着号子,一步一步把慌乱的象群往河谷口逼。
第一头猛犸象踩上了伪装好的陷阱顶盖。
"咔嚓——"树枝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吓人。
"轰隆!"巨象轰然坠入深坑,惨嚎声响彻河谷,坑底的尖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二头,第三头……
象群彻底乱了。前面的巨象疯狂掉头,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回冲。火把的威胁加上震天的喊杀声,让这支史前巨兽军团彻底溃败。
尘土散去。
河谷里,三个深坑全满了——三头猛犸象倒在坑底,一头当场没了气息,另外两头被尖桩钉住,哀鸣着动弹不得。
部落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两米高的壮汉们把周岩抬起来,抛向空中,又接住,又抛起来。周岩在半空中吓得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
"放我下来!家人们!晕高!晕高!"
石岚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被抛上抛下的小个子男人,嘴角第一次弯起一个弧度。
那一晚,大脚部落吃上了这辈子最丰盛的一顿猛犸肉。
周岩坐在火塘边,被壮汉们轮流灌着某种不知名的果酒,喝得满脸通红,含糊不清地跟大家伙儿吹牛:
"这才哪到哪……猛犸肉算什么……等哪天我教你们把猛犸养起来,让它给咱们犁地……那才叫……****……"
石岚坐在他对面,火光在她眼里跳动。
"周岩。"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岩愣了一下,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火光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
"一个推销员。以前卖课,现在……"他指了指火塘,指了指远处的猛犸尸体,又指了指周围一圈喝得东倒西歪的两米壮汉,"现在卖文明。"
部落狂欢到深夜。
没人注意到,人群边缘,老巫祝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也没人注意到,部落外围的泥地上,多了一串陌生的脚印——那脚印又大又深,比部落里最高的壮汉的脚,还要大出一圈。
周岩醉醺醺地躺在兽皮上,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怎么教部落晒盐。
他不知道,在部落外的夜色里,老巫祝正跪在一个披着熊皮的高大身影面前,哆哆嗦嗦地比划着什么。
那身影听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大脚部落火塘的方向,瞳孔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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