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部落的人，是踩着盐路来的。
那天上午，周岩正蹲在集市边教黑土部落的人认计数符号，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他抬头一看——盐路尽头，乌泱泱来了一队人，个个披着黑兽皮，腰间别着黑亮亮的短刀，为首一个瘦高个，大步流星地走到石台前，"咣"地一脚踩在台沿上。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瘦高个叉着腰，扯着嗓子喊，"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周岩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好家伙，您这词儿还挺押韵，跟谁学的？"
瘦高个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不怕，更来劲了，抽出腰间的黑曜石刀，"唰"地往石台上一插："从今往后，这条盐路上的盐，我们黑石部落，要收三成！"
"这叫——保护费！"
集市上一片哗然。两米高的壮汉们"呼啦"围了上来，手里攥着石斧石矛，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周岩伸手拦住要动手的壮汉，慢悠悠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瘦高个一眼：
"兄弟，谈生意，别这么大火气。先坐下，尝尝我们的盐。"
他示意人端来一碟白花花的盐，又递了一块烤肉过去。瘦高个原本一脸凶相，但烤肉蘸盐进嘴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凶狠变成了——幸福。
"这……这盐……"瘦高个含着一嘴肉，含糊不清地说，"比我们黑石山的岩盐，好吃一百倍！"
"对喽。"周岩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好东西，才值得保护嘛。"
"咱们算笔账——你们黑石部落抢一次盐路，能抢走多少？一罐？两罐？抢完这一次，我们换个路走，你们下回抢不着了。细水长流，断子绝孙。"
"但要是合作呢？"周岩竖起一根手指，"你们黑石山的黑曜石，是好东西，锋利得能剃毛。我用盐换你们的黑曜石——一斤盐，换一柄黑曜石刀。你回去跟你们首领说，要多少盐，有多少盐。"
"抢，是一锤子买卖。合作，是子子孙孙的买卖。"
"你选哪个？"
瘦高个愣住了。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拉着算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肉，又看了看那碟盐，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回去问问首领。"
"去吧。"周岩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碟盐带上，给你们首领尝尝。记住，我叫周岩，大脚部落的。"
"我们大脚部落，欢迎一切朋友来做生意。"
瘦高个带着那碟盐，稀里糊涂地走了。
周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石岚。"他叫了一声，"这两天，加派人手，盐路两头都盯紧点。"
"那个人，不会带好消息回来。"
石岚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
周岩猜得没错。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黑石部落首领"黑牙"尝了盐，惊为天人，但他没打算换。他说：大脚部落，一个两百号人的小部落，凭什么独占这么好的盐？
"抢。"黑牙只有一个字。
那天夜里，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盐路两旁的草丛里，无声无息地摸进来上百道黑影，手里都攥着黑曜石短刀——刀锋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黑牙亲自带队。他身量不高，但壮得像头野猪，拎着一柄半人长的黑曜石巨刀，走在最前面。
他打了一辈子猎，抢了一辈子劫，从没失过手。
"摸进去。"他压低声音，"先烧了他们的盐库，再抢他们的女人和牲口。"
黑影们点点头，猫着腰，贴着盐路两边的阴影，缓缓逼近。
然后，黑牙一脚踩空。
"咔嚓——"
脚下的草皮突然塌陷，他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一个半人深的坑里，还没反应过来，坑底一根削尖的短棍就顶上了他的后背。
"有埋伏——！"
喊声未落，盐路两边忽然亮起几十支火把，火光冲天。
石岚拎着骨矛，站在火把下，一米七八的大长腿立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冰："等你很久了。"
她身后，阿蛮扛着一柄粗大的骨锤，咧嘴一笑："大半夜不睡觉来偷盐，你们黑石部落，礼貌吗？"
黑牙从坑里爬出来，气得哇哇大叫："给我杀！"
黑石部落的战士嗷嗷叫着扑上来，黑曜石短刀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冷光。
然后，他们撞上了石岚的矛阵。
大脚部落的壮汉们，长矛如林，两两一组，一刺一收，配合得滴水不漏。黑曜石短刀虽然锋利，但短，够不着长矛的枪头——黑石部落的战士冲上来一个，就被捅倒一个。
阿蛮更是生猛。她抡着那柄骨锤，跟拍苍蝇似的，一锤一个，把冲上来的黑石战士连人带刀拍飞出去，"咣咣咣"的闷响在夜色里格外解气。
有个黑石战士不信邪，举着黑曜石刀朝她劈过来。阿蛮侧身让过，"咣"一锤砸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黑曜石刀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就这？"阿蛮捡起那半截断刀，翻来覆去看了看，"看着挺吓人，一砸就碎。周岩说得对，这玩意儿，脆。"
黑牙的眼睛都红了。他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黑曜石刀阵，在这群人面前，居然跟纸糊的一样。
"撤！"他咬牙吼了一声，"都撤！"
黑石部落的战士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丢下了一地断刀和伤员。
这一仗，从黑牙踩坑到退兵，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大脚部落这边，只有两个壮汉被刀划破了胳膊，连个重伤的都没有。
周岩站在火把下，看着黑石部落狼狈逃窜的背影，摸着下巴说了一句：
"黑曜石刀，确实锋利。但它脆啊——硬度高，韧性差，一折就断。"
"这玩意儿，吓唬人可以，拿来打仗，不行。"
他转头看向黑土部落的人："你们带来的铜矿石，还在吗？"
"在！在！"黑土部落的人赶紧把筐子抬上来。
周岩蹲下来，抓起一块绿莹莹的矿石，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得吓人：
"今晚，咱们干一件大事。"
"文明大学第三期课程——炼铜。"
他在部落空地上架起一堆大火，把铜矿石砸碎，掺上木炭，一层一层码进一个特制的陶罐里，密封，然后用猛火煅烧。
"铜矿石里的铜，是跟石头混在一起的。要用高温，把铜从石头里'逼'出来。"周岩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讲课，"温度到了，铜就会化成一汪红水，流到罐子底下，冷却之后，就是铜块。"
"铜这东西，比石头硬，比黑曜石韧，能反复敲打，能磨成刀、箭头、锅——"他顿了顿，"这东西，才是真正能打仗、能过日子、能用一辈子的好东西。"
火越烧越旺，陶罐在火里发出"噼啪"的脆响。
半夜，火熄了。周岩用树枝扒开灰烬，小心翼翼地从罐底敲出一块暗红色的、沉甸甸的东西。
铜。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两米二的壮汉凑过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块铜，又戳了戳，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硬的！是硬的！比石头还硬！"
人群"轰"地炸了，两米高的壮汉们围着那块铜，跟围观神迹一样，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周岩把那块铜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块铜。从今天起，大脚部落，正式进入——铜器时代。"
"黑曜石？呵。"他撇了撇嘴，"让它见鬼去吧。"
三天后，周岩让人敲响了部落门口那面石鼓。
鼓声咚咚咚地传出去，方圆百里的部落都听见了。
"开大会了！"周岩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洞熊族的、水獭部的、野牛部的、黑土部落的——都来！大脚部落，请你们吃盐，管够！"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大脚部落门口的集市上，就站满了各部落的首领和代表。
周岩让人在空地中央竖起一根高高的石柱，石柱顶端，摆着一只盛满盐的陶罐。他爬上石台，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咱们脚下的盐路，是大家伙儿一起走出来的。这条路上有盐、有肉、有铜、有黑曜石，也有刀口。前几天的仗，大家都听说了——黑石部落来抢，被我们打跑了。"
"但光打跑没用。今天他们来抢，明天还会有别人来抢。咱们一个一个部落单打独斗，谁也护不住这条盐路。"
"所以——"周岩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粗犷或警惕的脸，"我想跟大家立一个约定：盐路公约。"
"从今天起，凡在这条盐路上做买卖的部落，都算'盐路兄弟'。兄弟之间，不抢、不偷、不赖账；有人来抢盐路，大家一起打。"
"公平买卖，共御外敌。同吃一锅盐，就是一家人。"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阿蛮第一个跳出来，把骨锤往地上一砸："我洞熊族，听周岩的！"
石岚抱着骨矛，淡淡补了一句："大脚部落，听周岩的。"
河湾水獭部的人挠了挠头，也举起了手："我们……也听。"
石岗野牛部、黑土部落……一个接一个地应和。最后，连平时最沉默的黑土部落首领，都闷声说了一句：
"盐路公约，我们认。"
周岩站在石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晚上——一个被裁的大专生，蹲在出租屋里，就着啤酒刷手机，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干嘛。
而现在，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身后是三个部落的联盟，脚下是这条被踩得亮堂堂的盐路。
"从今天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楚，"咱们就不叫'部落'了，叫——'盐路联盟'。"
"跟着我，有盐吃，有肉吃，有规矩。"
"这，就叫文明。"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周岩咧嘴笑了。他正要跳下石台，忽然瞥见人群边缘，一个披着黑兽皮、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正倚在一棵大树下，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她的腰间，别着一柄黑曜石短刀。
周岩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女人见他看过来，不慌不忙地直起身，冲他勾了勾手指，然后转身，走进树影里。
临走前，她丢下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盐路公约？有意思。"
"我们黑石部落，也想听听。"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