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大脚部落的盐味,引来的。
那天清晨,周岩正在火塘边啃早饭,守门的壮汉跑进来,说盐路口来了个黑兽皮女人,指名要见他。
"一个人来的?"周岩放下烤肉,"带刀了?"
"带了。"壮汉挠了挠头,"就一柄黑曜石短刀。她说,是来谈事的。"
"一个人,一柄刀,就敢进咱们部落。"周岩笑了,"有点东西。"
"请。"
墨走进部落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
她比周岩想象的还高——一米八出头,扎着高马尾,黑兽皮裹身,露出两条修长结实的长腿。腰间的黑曜石短刀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又利又亮。
她身后跟着的,是整整十二个扛着黑曜石刀的黑石战士——原来不是一个人。
"好家伙。"周岩在石台边坐下,"说好的单刀赴会呢?这排面,比我上辈子见客户还大。"
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听得懂他语气里的调侃。她也不恼,在石台对面坐下,把短刀"啪"地拍在台面上:
"周岩。我父亲,黑石部落首领黑牙,派我来——谈入盟。"
"盐路公约,我们黑石部落,想签。"
周岩挑了挑眉。
他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声冷哼。石岚抱着骨矛站在三步外,上下打量墨,眼神不太友善:
"前些天夜里来偷盐的,就是你们吧?打输了,现在想换条路走?"
墨不看她,只盯着周岩:"那是黑牙的主意,不是我。"
"我早就说过,抢不如换。现在,黑牙也认了。"
"呵。"阿蛮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扛着骨锤,咧嘴一笑,"认了?那他怎么不自己来磕头认错,派个姑娘来?"
墨终于抬眼,看了阿蛮一眼:"因为我比他聪明。"
"也比他打得好。"
阿蛮的笑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墨慢悠悠地站起来,一米八的身高在阿蛮面前毫不逊色,"你要是想比,我随时奉陪。"
两个一米八往上的女人,隔着石台对峙,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周岩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打架的事,一会儿再说。先说正事。"
"墨姑娘,你想入盟,可以。但我们盐路联盟,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入盟,得交'入盟费'。"
墨眯起眼:"什么叫入盟费?"
"很简单。"周岩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们黑石部落,把黑石山的采矿权交出来,跟联盟共同开发——山里的矿,归联盟统一管,产出按比例分。第二,以前你们抢过沿途部落的东西,账一笔勾销,但要拿一百柄黑曜石刀,补缴'入盟费'。第三——"
他顿了顿:"你们得告诉我,黑石山上,到底有什么。"
墨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岩以为她要掀桌子。然后,她缓缓开口:
"黑石山上……有一条蛇。"
"一条会发光的蛇。"
周岩愣了一下:"多大的蛇?"
"没有人见过它有多大。"墨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它住在黑石山最深处的洞里。每到夜里,洞里就会亮起蓝绿色的光,还会传来'呼呼'的声音,像大蛇在吐气。我们黑石部落,打猎从来不敢靠近那个洞。"
"那座山,本来是黑石部落的猎场。就因为那条蛇,我们守着一座山,却打不了猎,吃不上肉——只能出去抢。"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周岩:
"你要是能解决那条蛇,黑石山,整个送给你都行。"
周岩听到这儿,反而不慌了。
他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发光的蛇……蓝绿色的光……呼呼的吐气声……"
"有意思。走,带我去看看。"
"我倒要会会,这条'大蛇'。"
黑石山在盐路东边,走了一天才到。
山不高,但石头黑黢黢的,像一整块巨大的铁疙瘩。周岩带着石岚、阿蛮和黑土部落的两个壮汉,跟着墨一路摸到半山腰,果然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就……就这儿。"一个黑石战士缩着脖子,声音都在抖,"再往前,就是大蛇的地盘了。"
"怂什么。"阿蛮拎着骨锤就要往里走,"一条蛇而已,我一锤子——"
"等等。"周岩一把拉住她,从怀里掏出火把,"别急。"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先看个东西。"
他举着火把,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洞口走了几步。
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臭鸡蛋一样的味道。
周岩的嘴角勾了起来。
"果然。"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退回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裹上干草,点着,然后"嗖"地一下,把火把扔进了洞口。
火把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洞中。
然后——"轰!"
一团蓝绿色的火焰,从洞口猛地喷了出来,带着"呼呼"的巨响,热浪扑面而来,把所有人的头发都燎得竖了起来。
"卧槽——!"
"大蛇发怒了!大蛇发怒了!"黑石战士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只有周岩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喷涌的蓝绿色火焰,笑出了声:
"大蛇?哪来的大蛇。"
"这他妈的,是天然气。"
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黑石战士,和一脸呆滞的墨:
"你们洞里有种'地气',看不见、摸不着,但特别能烧。一到晚上,地气从石缝里冒出来,碰上火星就会着——蓝绿色的火苗,加上'呼呼'的动静,看着可不就跟大蛇吐息一样?"
"它不咬人,不吃人。"周岩顿了顿,"它只是……会烧人。"
"以前靠近那个洞的人,多半是被地气熏晕了,再碰上明火,烧死的。"
"你们管这叫'神蛇',管了几辈子?"
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她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对付它?"
"对付?不用对付。"周岩咧嘴一笑,"通风就行。"
"把洞口凿大,让风吹进去,地气攒不起来,自然就烧不起来了。这叫——'治理隐患',我们那儿,叫安全生产。"
他带着人,花了半天工夫,把洞口凿开了一大片。
风呼呼地灌进洞里,那股臭鸡蛋味,果然淡了下去。
周岩举着火把,第一个走进洞里。洞不深,走了几十步就到头了——然后,他愣住了。
火光照亮的地方,整面石壁都是绿莹莹的,像嵌了满墙的翡翠。
铜矿石。
一整面墙,全是高品位的铜矿石。
"发了。"周岩的声音都有点抖,"发了发了发了……这一面墙,够咱们打一千把铜刀!"
"墨!"他转头,眼睛亮得吓人,"你爹说的对,这座山,确实是好东西!"
"就是好东西,不是用来打猎的,是用来——造兵器的!"
他正要再往里走,脚下一绊,低头一看,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石板,露出了一角。
周岩随手扒开碎石——石板上,刻着一行行规整的、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图画,是字。
一笔一划,有棱有角,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工具,精心刻上去的。
周岩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描过那些符号。那不是任何部落的记号,不是计数符号,不是图腾——那是一种他好像在哪儿见过的、陌生的文字。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字……"他喃喃自语,"这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身后的石岚凑过来:"你认识?"
"不认识。"周岩缓缓摇头,"但写这些字的人……肯定不是你们任何一个部落的人。"
"这座山,在我来之前,就有人来过。"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人,会写字。"
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噼啪"地烧着,把那一行行神秘的符号,照得忽明忽暗。
——那一夜,周岩一夜没睡。
他蹲在石板前,就着火把的光,用炭条把那些符号,一笔一划地,全都抄了下来。
黑石山的铜矿,运回来了。
周岩把炼铜点建在盐路中段,让黑土部落和黑石部落的壮汉一起干——凿矿、砸石、烧罐、通风,一条龙。他站在火边,举着一根树枝,跟上课一样:
"记住了,炼铜三要素:矿要碎,火要猛,气要通。这三样缺一样,烧出来的就是一坨废铁疙瘩。"
"黑土部落的,负责凿矿。黑石部落的,负责拉风箱。大脚部落的,负责烧火。"
"各司其职,各得其所。这叫——分工合作,产业升级。"
壮汉们听不懂"产业升级",但他们听得懂"谁干得多,谁分的盐多"。于是,人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得热火朝天。
半个月后,第一批铜器出炉了。
十柄铜刀,五根铜矛头,还有一口铜锅。
周岩把一柄铜刀递给石岚:"试试。"
石岚掂了掂,抽出腰间的黑曜石短刀,"当"地一碰——黑曜石刀应声断成两截,铜刀上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阿蛮一把抢过铜刀,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这么硬?!"
"黑曜石,硬,但脆。"周岩慢悠悠地说,"铜,硬,还韧。能砍、能刺、能磨、能修——用一辈子都不带断的。"
"从今天起,黑曜石那套,可以收进博物馆了。"
"咱们盐路联盟,正式换装——铜器时代,来了。"
墨站在人群外,看着那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的铜刀,眼神复杂。
她想了想,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柄做工极精的黑曜石短刀,递给周岩:
"这柄刀,是我祖父传下来的,黑石部落最好的刀。"
"换你……那口铜锅。"
周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成交。"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口铜锅,第一顿,得煮盐——请我们盐路联盟的兄弟们,吃顿好的。"
墨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黑牙嘴里说的"狡猾的矮子",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行。"
当晚,盐路联盟第一顿"联盟宴"开席。
铜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猛犸肉,盐味飘出十里地。各部落的壮汉围坐一圈,吃肉、喝汤、吹牛,热闹得不像话。
石岚、阿蛮、墨,三座一米八往上的大长腿塔,难得没有吵架,各自抱着碗,闷头吃肉。
周岩坐在火堆边,看着这幅景象,忽然有点恍惚。
穿越过来两个多月,他从一个被绑去祭天的"祭品",混成了三个部落、上百号壮汉的"盟主"。手底下有盐、有火、有铜,还有三个一个比一个能打的大长腿姑娘……
"家人们谁懂啊。"他端起一碗肉汤,感慨了一句,"这日子,我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
他正要喝汤,一个守路的壮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盟主!盐路东段,来了一队人!"
"什么人?"
"不……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壮汉咽了口唾沫,"他们用石头和骨头,但……但他们的衣服,是白的!像雪一样白!还……还会反光!"
"还有——"他压低声音,"他们说的话,叽里咕噜的,咱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周岩手里的碗,顿住了。
白色的衣服,会反光……
听不懂的话……
他缓缓放下碗,看向东方黑沉沉的夜空,想起矿洞里那块刻着陌生符号的石板,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白色的衣服……"他喃喃道,"这他妈,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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