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来的那天,是盐路开市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守路壮汉跑来报信的时候,周岩正在教黑土部落的人算账。他放下炭条,跟着壮汉走到盐路东头,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停在路口——大约三十来号人,个个穿着雪白的兽皮衣,腰间系着白绳,在灰扑扑的原始世界里,亮得扎眼。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一根缠着白布条的拐杖,眯着眼打量他们。老头身后,一个年轻女人安安静静地站着——也是一身白,头上别着一根白色的骨簪,眉眼清冷,像月光凝成的。
她手里捧着一只陶钵,钵里装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周岩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死死盯着那只陶钵,瞳孔猛地缩了缩——银白色的、沉甸甸的、反着光的……
"不可能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才石器时代啊……"
但他没声张,反而放缓脚步,笑眯眯地迎上去,双手摊开,做了个"我没有恶意"的手势:
"嗨,朋友,哪儿的?"
白胡子老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大群两米高的壮汉,慢吞吞地开口了。他说的话,叽里咕噜,又轻又软,像唱歌一样,一个字都听不懂。
"……"周岩一脸懵。
"……"白胡子老头也一脸懵。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周岩想了想,掏出一块盐,递过去:"盐?"
白胡子老头接过来,闻了闻,眼睛"唰"地亮了。他回头跟那个白衣女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那女人也凑过来,盯着盐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又惊讶又认真的眼神,看着周岩。
"盐!"白胡子老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词,指着周岩手里的盐,"盐!"
"卧槽!"周岩乐了,"您会说!"
"盐盐盐盐盐!"白胡子老头兴奋地连喊了好几声,然后指着自己,拍了拍胸脯,"日……行者!日行者!"
"日行者?"周岩愣了一下,"你们的族名?"
白胡子老头不懂"族名"是啥,但大概明白他在问名字,连连点头,又指了指东方:"日……日出!我们,从日出那边来!"
"好家伙,还是个有信仰的民族。"周岩竖起大拇指,"行,日行者的朋友,屋里请。"
他把白衣人请到集市空地上,让人端上盐、烤肉和热汤。白衣人们起初还有点拘谨,但一尝到盐,一个个眼睛都直了——那架势,跟饿了三天的野牛见到水塘一样。
周岩蹲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了底。
"他们缺盐。"他悄悄对石岚说,"而且缺得厉害。"
"那你打算怎么换?"石岚问。
"先不急。"周岩笑了笑,"先摸清他们有什么。"
酒足饭饱,白胡子老头——周岩管他叫"老白"——终于掏出了他们的宝贝。
他捧出那只陶钵,小心翼翼地揭开盖着的白布,露出满满一钵银白色的石头。石头不大,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周岩盯着那钵石头,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沉,凉,硬,断面泛着银光。
锡矿石。
他妈的,真的是锡矿石。
"老白,"周岩的声音都有点发飘,"这石头,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山。"老白指了指东方,"我们那里,很多!这个,亮!"他比划着,"我们用它——"他做了个敲打的动作,又比划了个"亮晶晶"的手势,"好看!"
"好看?"周岩差点没绷住,"你们拿锡矿石……当装饰品?!"
"暴殄天物啊!"他心疼得直抽抽,"这玩意儿要是在我那个世界,够买下半个县城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个"见多识广"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
"老白啊,这石头,在你们那儿,就是好看的石头。但在我这儿——"他拈起那块锡矿石,举到阳光下,"它能变成——武器。"
"比石头硬,比黑曜石韧,能砍能刺能用一辈子。"
"你想不想,换点这样的好东西?"
老白听完,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指着自己的陶钵,又指了指周岩,比划了一个大大的"不":
"不……不是换!我们想……想请你们……"他回头看了看那个白衣女人,那女人微微点头,他才接着说,"帮我们……看看!"
"看看?"周岩一头雾水。
那白衣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过竹林:
"我们……找到一块石头,很大,很硬,我们打不碎它。听说……盐路这里,有人能'变'出比石头还硬的东西。"
"我们想……请你们,帮我们,打碎它。"
周岩愣了。
大石头,打不碎,让他们帮忙……
他刚要问"什么样的石头",忽然瞥见那白衣女人腰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骨片,骨片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
周岩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那纹路——一笔一划,有棱有角——和他从黑石山矿洞里抄回来的石板符号,一模一样。
"那是……"他指了指那块骨片,声音有点紧,"你腰上那块,是什么?"
白衣女人低头看了看,说了一个词。老白在旁边翻译:"神文。我们祖上传下来的……神的文字。"
"现在,只有她能读了。"
周岩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炭条拓片——那是他连夜从黑石山石板上抄下来的——在白衣女人面前缓缓展开。
"这个字,"他指着拓片上那个反复出现的符号,"你认识吗?"
白衣女人盯着拓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岩,眼神里全是惊骇和不可置信,说了长长一串话,又快又急。老白听完,脸色也变了,颤着声音翻译:
"她说……这是'归'。意思是——回家。"
"是我们祖上,从'那边'来的人,留下的记号。"
"她说……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这个字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
石岚、阿蛮、墨都感觉到了不对,悄悄围了过来。
周岩站在白衣女人对面,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手里那卷拓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归……"他喃喃道,"回家……"
他猛地抬头,看向东方——那个白衣人来时的方向,那个太阳升起的方向。
就在这时,白衣人队伍里忽然走出一个两米三的巨汉,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在周岩肩上,咧着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意思大概是:"你这小个子,就是变出硬东西的人?让我看看!"
他手上用了三分力,周岩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然后——
"啪!"
一柄骨矛横在了巨汉面前。
"啪!"
一柄骨锤砸在了他脚边。
"铮!"
一柄黑曜石短刀,抵在了他喉咙上。
石岚、阿蛮、墨,三座一米八往上的大长腿塔,几乎同时挡在周岩身前。
石岚声音冷得像冰:"敢动我们盟主,先问过我们仨。"
阿蛮咧嘴一笑,捏了捏拳头:"大个子,要不咱俩练练?"
墨晃了晃手里的短刀,言简意赅:"退后。"
两米三的巨汉看着眼前三张杀气腾腾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柄砸出坑的骨锤,默默举起了双手,慢慢后退了三步。
"咕噜咕噜咕噜——"他一边退一边飞快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他!真的!"
周岩从三座大长腿塔后面探出脑袋,笑眯眯地拍了拍石岚的肩:"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家,人家是客人。"
"老白,你这位兄弟,脾气有点大啊。"
老白赶紧打圆场,把那巨汉骂了一顿,又对着周岩连连拱手。一场小风波,就这么揭过去了。
但周岩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那天夜里,他把白衣人安顿在集市边上,自己蹲在火塘边,把那卷拓片铺开,就着火把的光,一遍一遍地看。
"归……"他低声念着,"回家……"
"写这个字的人,是从'那边'来的……那个'那边',是哪儿?"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那个白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火塘边。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缓缓写下一个符号。
和石板上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周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周岩,指了指那个符号,又指了指东方的方向,最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岩。
她用生硬的、一字一顿的词句,轻轻问:
"你……也是……从'那边'……来的?"
火塘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周岩手里的锡矿石,"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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