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的第三天,队伍被一道山谷挡住了去路。
那山谷不宽,却黑黢黢的,从谷底到半山腰,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一动不动。
"这是……"周岩皱眉。
素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说了长长一段话。老白在旁边压低声音翻译:
"她说,这是'神睡着的地方'。我们日行者祖训,过了这座山,就再也不能往东了——因为这座山谷,会吞人。"
"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队伍里一片骚动。几个壮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层黑雾的眼神,跟见鬼一样。
周岩蹲下来,盯着山谷里那层黑雾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都别慌。我看这雾,有点不对劲。"
他让石岚扔了一块石头进谷里,又等了一会儿,才说:
"你们看——雾在谷底,半山腰往上就淡了。而且这雾,贴着地,像水一样沉。"
"这不是鬼怪吐的妖气。"他站起身,"这是瘴气——山谷太深太窄,风灌不进去,水汽和腐烂的草叶气全憋在谷底,散不出来。"
"人一进去,吸了这气,就头晕、喘不上气,走着走着就倒下了。死了的人多了,就成了'吞人的山谷'。"
"那……那怎么办?"阿蛮问。
"绕。"周岩干脆利落,"不走谷底,翻山脊。风大的地方,气自然就散。"
"这叫——科学避障。"
队伍改道,沿着山脊一路攀爬。果然,越往高处走,空气越清爽,那股压抑的黑雾渐渐被抛在脚下。
翻过山脊时,周岩忽然眼尖,指着谷底喊了一声:
"等等!你们看那儿!"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黑雾掩映下,谷底隐约立着几根笔直的石柱,排成一列,一直延伸到山谷尽头。那不是天然石头,是人工凿过的,规规整整。
"石柱路……"周岩眯起眼,"有人修过这条路。"
"而且修这条路的人,不是你们任何一个部落。"他看向素,"是你们说的——'前人'。"
素看着那排石柱,眼眶忽然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前人走过的路。"周岩低声说,"有意思。"
翻过山脊,又走了两天,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日出之地。
周岩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碗状的深坑,足有几十丈深,横亘在荒原上,像大地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拳。坑底坑洼不平,散落着一层灰黑色的碎石,坑沿的泥土被烧得焦黑——那模样,跟他在书上见过的陨石坑,一模一样。
"陨石坑……"他喃喃道,"这就是那颗流星,砸出来的地方……"
但真正让他瞳孔地震的,是坑底正中央,那座东西。
一座用巨石堆砌的、一人高的祭坛,稳稳地立在坑底。祭坛四周,立着一圈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神文。
素说,那是她祖上留下的圣坛。可周岩看得很清楚:这些石碑的刻工,规整得可怕,笔画深浅一致,像是用极锋利的工具、极稳定的手法刻上去的——这种工艺,原始部落根本做不到。
"这祭坛……"周岩绕着走了一圈,声音有点发飘,"不是你们日行者建的吧?"
素摇头:"祖上说,我们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我们只是……守着它。"
"守着一座别人建的祭坛……"周岩心里"咯噔"一下,"你们'前人',到底建了多大的地方……"
他带着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坑底,走到祭坛前。
祭坛正中央,摆着一块黑黢黢的石板。石板被清理得很干净,上面不是神文,而是刻着一圈圈规整的凹槽——像模具。
"这是……"周岩蹲下来,手指沿着凹槽描了一圈,忽然浑身一震,"这是青铜浇筑的模具!"
"凹槽是刀的形状!"他猛地抬头,声音都抖了,"你们这里,以前——有人炼过青铜!"
他在祭坛角落,果然又扒出一样东西——一件残破的青铜器,锈迹斑斑,只剩半截,但刃口的弧度、器身的纹路,跟他炼出来的青铜,如出一辙。
"这不是巧合……"周岩握着那半截残器,手心发凉,"这个世界的'前人',早就点过青铜的科技树了……"
"可我走了八个部落,没有一个会炼铜。"他缓缓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会炼铜的文明,已经……断了。"
祭坛后面的坑壁上,有一块半嵌在土里的金属板,露出一角。
周岩用青铜刀撬了半天,才把它整个挖出来——是一块巴掌厚的、暗沉沉的金属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不是神文。
是一行行规整的、数字和符号混排的刻痕。
周岩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那些符号,脸色越来越白,心跳却越来越快。
"这……"他声音都哑了,"这是坐标……"
"东……经……北……纬……"他认出了那串数字的规律,"这是经纬度!"
"这个世界,原始得连字都还没几个人会写——怎么可能有人刻得出经纬度?!"
墨在旁边抱着胳膊:"什么经纬度?"
"就是……给整个世界画格子。"周岩深吸一口气,"告诉后来的人,一个地方在哪儿。"
"刻这个东西的人……"他盯着金属板,一字一顿,"不是一个原始人。他跟我一样——是个懂'这个世界之外'的人。"
"他知道经纬度。他会炼铜。他在这里留了块板子,刻了坐标——"
"他在等谁?"
周岩把金属板翻过来,想看看背面。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了原地。
金属板背面,没有神文,没有坐标。只有一行歪歪扭扭、被刻得极深的符号——那是他用现代人的眼睛,一眼就能认出的、他那个世界的文字:
"REPEAT·归·3917"
周岩的血,"轰"地冲上头顶。
"REPEAT……repeat……重复……"他喃喃着,指腹发颤地摩挲那几个字母,"这是英文……这是我那个世界的字……"
"这个世界,在我之前……有人来过。"
"而且他,故意留了这块板子。"
"他是在……给我这种人,留一个信标。"
火把"噼啪"地烧着,把那一行陌生的现代文字,照得明明灭灭。
周岩站在祭坛前,握着那块冰冷的金属板,忽然觉得,这趟东行,来对了。
他抬头,望向坑壁外那片更加幽深、更加荒芜的东北方向——
"坐标指向那儿。"他低声说,"比'日出之地'更东边。那里,还有东西在等我。"
"前人……"他攥紧了那块金属板,"你到底,是谁?"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