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利尔是被清晨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十一年,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走向——这是他的房间,二楼的阁楼改成的卧室,斜顶,窗户对着后院的柠檬树。
然后记忆像一列脱轨的火车一样撞进他的脑海。
他在沙发上猛地坐起来。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他昨晚自己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上面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块,虎口到手腕的那道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微微泛着炎症的红。手背上有几道他自己抓出来的红印,大概是半夜里无意识的时候留下的。
厨房的门关着。
他昨晚亲手关的。在关上门之前,他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把叔叔艾伦和婶婶玛莎的遗体搬进了地下储藏室。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记得那两具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拖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他在储藏室的地面上铺了两条旧床单,让他们的身体并排躺在上面,姿势尽量摆得端正一些,然后跪在旁边哭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大概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的嗓子到现在还是哑的,吞咽口水的时候像有砂纸在刮。
萨利尔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窗户。
他需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昨天下午街道上的那些踉跄的身影,远处传来的闷响和隐约的尖叫——这个世界在他午睡的那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他拉开窗帘的动作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阳光刺眼。
后院的柠檬树还在,树上的青柠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隔壁约翰逊家的屋顶上停着两只灰色的鸽子,正在用喙梳理彼此的羽毛。更远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是住在街角的米勒先生,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荧光绿运动背心,牵着他那只永远精力旺盛的柯基,正在慢悠悠地沿着人行道走。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不像是真的。
萨利尔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米勒先生停下来等红灯,柯基蹲在路边吐着舌头。一辆银色的轿车从他面前驶过,车顶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司机甚至摇下了车窗,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随着车里的音乐打着拍子。
萨利尔转身冲下楼。他绕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刻意不去看那个方向,直接跑到了玄关。昨天被叔叔撞坏的门锁还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他拉开前门走进院子,清晨的空气带着草坪刚浇过水的湿润气味,邻居家的自动喷灌系统正在旋转着喷水,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街道干净整洁。没有被遗弃的车辆,没有破碎的玻璃,没有倒在地上的人影。史密斯太太家的前门完好无损地关着,门口的花盆端端正正地摆着,昨天他看到的那一地碎片和泥土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萨利尔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穿着昨晚没换的、袖口还沾着血点的T恤,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难道是自己做了个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伤口还在,结痂的边缘因为刚才攥拳的动作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新鲜的血液。疼,是真实的疼。手上的血痕、衣服上的污渍、客厅地板上的拖痕、地下储藏室里并排躺着的两具冰冷躯体——这些都不是梦。
但他的眼睛告诉他,外面这个世界一切如常。
萨利尔回到屋里,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经历某种认知断裂。他走到电视机前,按下遥控器的开关。屏幕亮起来,本地新闻台的女主播正在播报早间新闻,她穿着淡粉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今日天气晴好,最高气温三十二摄氏度。市政府发布公告称,昨晚城南区域出现短暂通讯故障,已于今晨四点全面恢复,故障原因仍在排查中。下面播报本地要闻——”
通讯故障。
萨利尔盯着屏幕上女主播一张一合的嘴。她说“通讯故障”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又换了几个台,卡通频道在放动画片,体育频道在重播昨天的球赛,购物频道的主持人正在用亢奋的语调推销一款榨汁机。
没有任何一个频道在报道丧尸。没有任何紧急广播。没有任何恐慌。
他把电视关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客厅的东墙移到了地板的中央。他需要做一个决定:报警,还是不报警。
如果报警,他要怎么解释?昨天下午我的叔叔婶婶突然变成丧尸冲进家里咬我,我出于自卫杀了他们,但现在外面看起来一切正常,请问这是怎么回事?他几乎可以想象接线员的表情——要么把他当成疯子,要么把他当成杀人犯。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叔叔婶婶当时真的变成了丧尸,他总不能把他们的遗体从储藏室里拖出来给警察看,然后说“你看他们皮肤是灰青色的”——遗体放了一夜,任何法医都能推断出死因和死亡时间,刀伤就是刀伤,法医报告上不会写“疑似被丧尸攻击”。
而且如果外面的人真的不知情呢?如果那场灾难只在特定区域、特定时间爆发了呢?如果他大张旗鼓地报警,结果发现只有他们家发生了这种事,那他该怎么收场?
萨利尔把脸埋进掌心里,用力地按压着眼眶,直到眼前冒出星星点点的光斑。他需要一个答案,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也不知道能信任谁。
储藏室里还躺着两个他亲手杀死的人。
他需要出去。他需要回到人群里,需要亲眼看看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到底是真的正常还是假象。他需要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两小时后,萨利尔推开学校大门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米白色外套内搭黑色T恤,深灰色长裤,左手那道伤口用绷带仔细地缠了几圈,藏在外套袖子里。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和一个普通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眼底的红血丝可以用“昨晚没睡好”来解释,苍白的脸色可以说是“最近有点感冒”。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校园里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教学楼前的草坪上几个低年级生正在追逐打闹,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和进筐后的欢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食堂早餐混合的气味,储物柜的门被开开关关,发出金属碰撞的咣当声。有人在他身后喊“借过”,有人搂着朋友的肩膀大声说笑,有人在铃声响起前最后一秒冲进教室。
萨利尔站在走廊中央,人流从他两侧涌过,他像河中间一块纹丝不动的石头。每一个人的脸他都会多看两眼,寻找任何不正常的迹象——皮肤颜色、眼球状态、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口齿——但所有人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害怕。
“萨利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的重量。萨利尔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紧,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他转过身的速度快得让对方吓了一跳。
“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博文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昨晚通宵打游戏了?”
博文。陈博文。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在这所高中里和萨利尔关系最近的人。他比萨利尔高半个头,留着一头微卷的棕色头发,眼睛不大但总是带着笑,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放松的气质。他是那种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的人,老师喜欢他,同学也喜欢他,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会多给他舀一勺菜。
“没什么,没睡好。”萨利尔松开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博文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秒,那种打量的目光带着朋友之间特有的随意和关切,但不知道为什么,萨利尔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左手手腕的绷带上多停留了一瞬。
“你手怎么了?”
“被纸划了。”萨利尔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个谎言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但博文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整个上午,萨利尔都在观察。
他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半个校园。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着某个复杂的公式,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哒哒声,萨利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游移,从每一个同学的脸上扫过,再从窗户望出去,看操场上来上体育课的班级,看校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和行人。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世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运转得天衣无缝。
但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昨天真的发生了什么,哪怕只是一小片区域、一小段时间的异常,都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可是他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到恐慌,没有听到任何人在谈论任何异常事件。要么全世界都在集体表演正常,要么——
要么昨天的一切真的只发生在他家里。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萨利尔。”博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他们俩同桌,博文把自己的椅子往萨利尔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一直盯着窗外看,老师叫了你好几次了你都没反应。”
萨利尔转过头,对上博文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棕色的瞳仁,瞳孔大小正常,眼白干净,没有血丝,没有浑浊。一个正常的、活人的眼睛。
“我真的没事。”萨利尔说,“就是昨晚做了个噩梦,挺吓人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什么噩梦能把你吓成这样?”博文饶有兴趣地问。
萨利尔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舌头上压着千钧重量的话——我叔叔婶婶变成了丧尸,我亲手杀了他们,他们的尸体现在就躺在我家地下储藏室里——但他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了回去。
“记不清了。”他说,“就记得很真实,醒了一身冷汗。”
博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随意而亲昵,带着少年人之间特有的、不带任何负担的友情温度。“噩梦而已,别想太多。对了,放学一起走?我妈昨天做了芒果糯米饭,让我给你带一份,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博文的妈妈是泰国人,做芒果糯米饭的手艺一流。萨利尔去过博文家很多次,那栋房子里永远飘着柠檬草和椰浆的香气,博文的父母总是笑眯眯地招呼他吃饭,给他碗里夹满菜。他们是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能让萨利尔感受到“家”的人——在叔叔和婶婶之外,为数不多的人。
“好。”萨利尔说,嘴角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很淡,但是真的。
博文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转回去假装听课,但没过两分钟又凑过来,小声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最近在追隔壁班的林薇,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总觉得她对我有点意思。”
“怎么看出来的?”
“她昨天收了我的奶茶。”
“收了奶茶又不代表什么。”
“那她为什么不收李浩的?”
两个人压低声音聊着这些毫无营养的话题,数学老师的粉笔还在黑板上哒哒地敲。萨利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了一点。也许真的是他多想了。也许昨天那件事确实只发生在他家,也许叔叔婶婶感染了某种罕见的病毒或病菌,也许是环境中的某种有毒物质导致的局部爆发。他需要的不是疑神疑鬼,而是冷静下来,想办法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他需要回去检查储藏室里的遗体,需要查资料,需要联系父母——虽然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叔叔的书房里应该有一些线索。他需要做很多事情,但在做这些事情之前,他需要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至少,看起来正常。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最后一节课是英语,年迈的史蒂文森先生在讲台上用他那一成不变的语调朗读着课文,教室里一半的人都在打瞌睡。萨利尔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再从金色变成橘色,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放学铃响的时候,博文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座位旁边等他。“走了走了,我妈说芒果不能放太久,今天必须吃掉。”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傍晚的街道很美,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两侧的行道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落叶在人行道上打着旋。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勾肩搭背地讨论着一会儿去哪里吃饭。街对面的便利店里传来熟悉的关东煮味道,混着烤肠和玉米的甜香。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美好。
萨利尔走在这条走过上千遍的放学路上,身边是认识了五年的朋友,晚风温柔地掠过他的发梢,他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米白色外套,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他看起来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放学回家的高中生一模一样,普通,不起眼,被日常的安全感完整地包裹着。
但他右手始终微微攥着拳,指甲掐着掌心的肉。
他们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博文正说着林薇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发卡,萨利尔半听着半走神,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的街道。
然后他注意到了。
对面人行道上,一个女人停下了脚步。不是正常的停下来看手机或者系鞋带,而是突然定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脚步悬在半空中然后猛地顿住,整个人从动态到静态的转换快得不自然。
萨利尔的瞳孔缩了一下。
紧接着,女人身边的男人也停下了。然后是旁边牵着孩子的老人。然后是更远处的几个人。他们停下的动作是同步的,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同时拽住,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在短短两三秒之内,街道对面所有人,全部停了下来。
红灯还在闪烁。博文还在说发卡的颜色。
萨利尔猛地转头看自己这一侧。他们身后的人行道上,原本正在走路的人也停了。正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嘴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骑自行车的少年一脚撑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便利店里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着头,手里的扫码枪悬在半空中。
整个世界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没有了脚步声,没有了说话声,没有了车辆引擎的轰鸣,连风都像是在某一个瞬间静止了。萨利尔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冲过耳膜的低鸣。
“博文。”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过去抓住了博文的袖子,“你看——”
他的话断了。
因为他转过头看到了博文的脸。
博文在笑。
那不是萨利尔熟悉的笑容。不是早上拍他后脑勺时那种随意的笑,不是课堂上偷偷吐槽老师时那种狡黠的笑,不是聊到林薇时那种带着点害羞的笑。那是一个他从未在博文脸上见过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和平时差不多,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某种沉静的、从容的、居高临下的东西,像是一个站在棋盘边上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入陷阱的那一刻。
他的站姿也和平时不一样了。不再是那副松松垮垮、一手插兜一手扶着书包带子的懒散模样,而是站得很直,肩膀打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整个人的气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散发出一种萨利尔完全陌生的压迫感。
他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某种更深的颜色。瞳孔的边缘隐隐透出一圈暗红色的光,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萨利尔松开了抓着他袖子的手,后退了一步。
就在他后退的这一步里,他看到了更令他脊背发凉的事情。街道上所有静止的人,每一个,每一个——他们的头都在缓缓地转动,朝向他和博文所在的方向。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他们的颈椎,由一个意志在统一操控。
几十双眼睛。几十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几十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在橘红色的夕阳下,所有人在同一时刻、以同一个角度、用同一种空洞的目光注视着站在路口的两个少年。
萨利尔浑身僵住了。那种被数十双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逃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重新看向博文。那个站在他身边、整个下午都在跟他聊发卡颜色的少年。
“萨利尔。”博文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品味空气中某种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
“你还记得吗,”博文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没有变,“你昨天杀了我的两个。”
他停顿了一下,棕红色的瞳孔将最后一缕夕阳收入眼底。
“今天,我总得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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